第1章 我是龙

    “我可是龙啊……”
    “怎么就混成了这般模样?!”
    陈陇被关在大衍的祭天鼎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眼下说他是一条龙,其实都有些不太准確。
    他没有肉身,没有鳞甲,也没有能撕云裂海的爪子。
    眼下的他只是一团漆黑东西,沉在青铜大鼎最深处,被无数年的香火、国运、天子血,还有密密麻麻的符詔压著。
    每逢大祭,鼎中便会燃起金火。
    金火一起,他就疼。
    疼得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魂魄里一寸寸穿过去。
    偏偏外面那些穿龙袍的鸟戳,还要站在祭天台上,说什么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陈陇听了三百年。
    准確来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三百年。
    他醒来的时候,鼎中已经黑得像死。
    四周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那些残破的记忆碎片,在黑暗里沉沉浮浮。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人。
    有时又觉得自己本该是龙。
    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趴在电脑前骂两句狗策划,而不是被塞在一口破鼎里,天天闻皇帝家的香灰味。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叫陈陇。
    龙的陇。
    很有说法。
    只可惜,他这条龙混得不怎么样。
    別人家的龙,兴云布雨,出入青冥。
    他这条龙,住鼎。
    还是一口烧香火、煮国运,然后用来镇妖魔的鼎。
    这事越想越没道理。
    尤其是每次外面有皇帝祭天的时候。
    那些皇帝一个个穿著龙袍,顶著通天冠,站在祭天台上,满口天命。
    陈陇听得火大。
    你们也配叫龙?
    起初他还会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后来骂累了,索性便闭嘴。
    只是待在这里太寂寞,也太无趣了。
    陈陇想出去,死了都想出去。
    可是他无法从內部將这玩意掀开,所以只能等。
    等一个倒霉东西,把这口鼎掀开。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许久。
    等到他无意间从照料这口大鼎的人口中得知,这一代天子,也叫陈陇。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鼎里的陈陇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他感觉,自己的机会终於来了。
    景安帝登基那年,祭天鼎里没有起金火。
    因为他没有亲自祭天。
    太师说天子年幼,国事繁重,诸礼从简。
    太皇太后说皇帝身子弱,不宜受风。
    於是祭天大礼便草草了事。
    陈陇只听见外面一群人磕头,念詔,唱礼,像一群披著人皮的蛤蟆在泥里叫。
    这位和他同名的天子,连到鼎前露个脸都没有。
    陈陇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完了。
    天子不祭天。
    龙气不入鼎。
    人心不归位。
    不是他不敬天。
    是他连不敬天的资格,都被人替他收走了。
    果然。
    景安帝登基之后,大衍坏得越来越快。
    江南洪涝、北境地动、中州蝗灾、流寇破城、蛮族叩关……
    一封封灾报送进皇城,最后都像落进烂泥里。
    朝堂上吵得很凶,陈陇在鼎里也听得见。
    有人骂皇帝失德,有人骂地方无能,有人骂国库空虚。
    还有人说,天灾频仍,必是上苍示警,需天子斋戒罪己,以安天下人心。
    陈陇听得想笑。
    天灾来了,骂皇帝。
    皇帝没钱,骂皇帝。
    賑银没了,还是骂皇帝。
    这狗娘样的世道,果然几百年都不曾改变。
    很快,陈陇要等待的时机就到了。
    一天月黑风高的晚上,两个声音在外面说话。
    “祭天那日,百官齐请,三卫封锁台下,护龙卫候在外围。”
    “陛下若肯退位,自然还能幽居西苑,保全宗庙体面。”
    “若不肯呢?”
    “那便是天子失德,疯悖失仪,受不得大统。”
    “太皇太后懿旨已经备好。”
    “传国宝璽呢?”
    “在那位陛下身上里。”
    “很好。”
    鼎外安静片刻,苍老声音又道:
    “明日之后,大衍还姓陈。”
    “只是不能再由那个废物坐著。”
    陈陇顿时听明白了,居然是有人要废皇帝,而且还不是临时起意。
    是刀都磨好了,就等把那小皇帝按在祭天台上放血。
    妙哇。
    这天下果然有趣。
    他在鼎底笑了笑,抖动了下漆黑的身躯。
    出狱的机会,好像要来了。
    ……
    祭天之日,云低如铁。
    皇城四门封闭,六卫列阵。
    祭天台下,朱紫成片。
    礼官捧册,太常陈鼎,香菸自青铜鼎中直直升起,像一根灰白色的绳,吊著这座將死的王朝。
    景安帝被人扶著走上祭天台。
    他穿著玄色祭服,头戴通天冠,脸色比衣襟上的玉还白。
    沈孟白站在百官最前方,银髮如霜,手持笏板。
    这位五朝元老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日头。
    很好。
    兴许是老天爷也不想看见这一幕,而正好,他也不想让老天爷看到自己做得事。
    如此,算是一拍即合了。
    景安帝站在祭天鼎前,手指有些发抖。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傀儡不是傻子,只是傀儡没有权势而已。
    “陛下。”
    蟒袍太监低声道:
    “该取血告天了。”
    景安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厌恶,也有怕。
    最后还是伸出手。
    礼刀割破指腹,血珠滚落,滴入祭天鼎中。
    咚。
    那声音很轻,轻到常人根本就无法听闻。
    可落在鼎底,却像是一声沉闷的轰雷。
    陈陇睁开眼。
    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黑暗裂开。
    金色锁链一根根绷紧,又一根根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外头礼官开始宣读罪己詔。
    “朕以寡德,嗣守大统,不能敬天勤民,致使阴阳失序,灾异频仍……”
    景安帝低著头,一言不发。
    台下百官也低著头。
    不过他们也不是对於皇帝的罪己詔有多大兴趣,而是等著之后要发生的事情,那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罪己詔念完,风也停了。
    当朝太师,沈孟白大步向前。
    所有朝臣同时抬起笏板。
    那一瞬间,祭天鼎中的天子血猛然沸腾。
    陈陇听见了很多声音。
    礼官的余音。
    百官的呼吸。
    禁军甲叶碰撞。
    蟒袍太监向前迈步时,靴底碾过石面的轻响。
    还有景安帝心里那一点微弱到可怜的念头。
    不想死。
    真可怜。
    鼎中黑暗如潮水翻涌。
    那些古老的符詔一张张亮起,又一张张熄灭。
    百官声浪终於落下。
    “天子失德,纵情声色,荒废朝政,致使社稷倾颓,民不聊生!”
    陈陇猖狂大笑。
    鼎中所有黑暗轰然上涌,青铜祭天鼎无声震颤。
    没有人看见,一缕墨色顺著鼎口香菸钻出,贴著祭天台的阴影,没入景安帝脚下。
    景安帝浑身一僵。
    他的影子里,多出了一条龙。
    下一刻,那条龙抬头。
    张口。
    把他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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