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露出沛然实力的陈陇垂下他慈爱的双眸,那如同骄阳烈日般的光芒刺的满场禽兽都不由低下头。
满场朱紫无声。
方才还伏地请废的臣子,此刻脖子一个比一个低,恨不能把头钻进笏板里去。
他们见过天子失德,见过权臣废帝,见过宫中落水、风疾、暴病而亡,见过太后懿旨换一张脸坐龙椅。
可他们没见过一巴掌扇死內侍,一掌把武道宗师的脑袋打进胸腔里,还能站在血泊中讲什么帝王之徵的皇帝。
这他妈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天子吗?
这是披著龙袍的妖魔。
问题是,谁敢说?
沈孟白虽然敢,但他没有立刻说。
这位五朝元老的眼角抽了抽,旋即缓缓垂下眼皮,遮住眸中惊惧。
能活五朝的人,別的不说,保命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他向前一步,拱手。
“陛下既称真龙,臣等自然不敢妄议。”
眾臣心头一松,不愧是沈太师,大衍朝的定海神针,那是没得说。
“只是天子承继大统,非只凭一身勇力。龙椅之上,坐的不是一人血肉之身,坐的是宗庙社稷,是大衍三百年国祚。”
沈孟白声音苍老,却又沉稳,一字一句落在殿中。
“若陛下真为天命所归,臣等自当叩首称贺。”
他抬头,看向陈陇。
“还请陛下移驾太庙。”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老臣眸光微动。
太庙。
这两个字,对於大衍天子而言可比外面守著的三万禁军种多了。
大衍太祖以武开国,又亲手斩过八尊妖王,灭过十七处魔窟。临终之前,曾於太庙铸下九龙问圣之制。
后世天子登基,必入太庙,拜祖宗,受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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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血脉不正,名分不正,心术不正,皆会被国运排斥。
这话听起来像祖宗保佑,可实际上是祖宗留给后世皇帝的一条铁索。
你是天子,祖宗认你,你才是天子。
祖宗不认,你坐上去也只是个穿龙袍的死人。
更不要说,若真有妖魔夺舍,入了太庙,便如脏手伸进滚油锅。
大衍国运有灵,最能镇妖。
哪怕是九重天武道法相,到了太庙之中,也要被压去三分顏色。
更何况眼前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人。
沈孟白没有喊妖魔乱国,也没有妄动刀兵。
他请皇帝去见祖宗,此便是读书人的刀。
不见血,先诛心。
陈陇搜颳了下脑海的记忆,自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不过,经歷一场战乱,被迫迁都后的大衍,又还能有几分国运?
“太师说的是。”
沈孟白眼皮一跳。
“朕若不去,便是心虚。朕若去了,你们便用祖宗压朕。”
陈陇踩过地上的尸体。
那金吾卫將军的甲叶被他靴底碾出一声脆响。
“好计较。”
群臣屏息。
沈孟白心头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陇咧嘴,露出满口寒光闪烁的大牙,笑道:
“不过嘛,朕这人向来宽厚,既然太师想让朕去,那朕便跟你去。”
他抬手,指向殿外。
“带路。”
眾人一怔,感觉要长脑子了。
现在住在这景安帝身体里的,当真是个妖魔?怎么看的傻傻的。
但如果不是,就原来那个废柴不是他们看不起,而是他根本没那个能力知道吧!
“去太庙。”
陈陇咧嘴,牙齿森白。
“朕也想看看,大衍的祖宗,够不够劲口牙!”
没有鑾驾、没有仪仗,更没有礼乐。
景安帝陈陇穿著染血龙袍,拖著一道赤痕,走出祭天台。
他身后,满朝文武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纸扎人,僵著脸,低著头,被迫跟上。
宫人们跪伏在道路两侧,没人敢抬头。
偶尔有人偷看一眼,只看到陛下袖口滴血,脸上带笑。
那笑不似人君。
疯疯癲癲,像是什么痴傻疯魔的人一般。
太庙在皇城东侧。
朱墙黛瓦,松柏森森。
平日里此处静得厉害,连鸟雀都不大敢落。今日百官至此,脚步声却像走进水底,越往里走,越发沉闷。
宗正寺卿早已得了消息,跪在庙门前,脸色惨白。
他抬头望见陈陇,嘴唇哆嗦了两下。
“陛下,太庙重地,容臣先净道焚香。”
陈陇从他身边走过。
“朕身上有血。”
宗正寺卿一愣。
陈陇回头看他,张嘴一笑。
“別怕別怕,都別人的。”
宗正寺卿当场闭嘴。
庙门缓缓打开,冷香扑面。
大衍历代先帝神主高列於上,一重一重,皆隱在昏暗里,像一双双没睡醒的死人眼睛,冷冷望著殿门。
陈陇踏进去的那一刻,香炉中的香灰忽然炸开。
无风,可满殿白幡猎猎而动。
沈孟白跟在后面,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进来了。
进来了就好。
大衍太庙,不镇忠臣,不镇奸臣,不镇昏君,也不镇暴君。
它只镇妖魔。
陈陇站在殿中,仰头看著最高处那块太祖神碑。
“这就是祖宗?”
没人答。
“死都死了,居然还坐这么高,对朕这个天子一点都没有敬畏之心。”
陈陇摇摇头。
“比朕还会摆谱。”
宗正寺卿险些昏过去。
沈孟白却忽然跪下,双手举笏,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大衍列祖列宗在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
“今有妖邪疑入帝躯,乱我朝纲,杀我臣子,毁我宗庙名分。”
“臣沈孟白,叩请大衍国运,辨真偽,镇妖魔!”
轰!
太庙地底传来一声沉响。
一盏盏长明灯无火自燃。
灯焰不是赤色,而是金色。
金光从灯芯里流出来,像水一样淌过地砖,又沿著柱子爬上樑枋。
顷刻间,整座太庙亮如白昼。
群臣大喜,有人当场痛哭。
“祖宗显灵!”
“国运未绝,大衍未绝啊!”
“妖魔,妖魔终究见不得天!”
陈陇低头看著脚下。
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九条细长锁链,先缠住他的脚踝,再往上攀住膝、腰、肩、腕。
锁链上有无数细小篆文游走。
那不是寻常符籙。
是大衍三百年赋税、户籍、军功、科举、爵位、宗法、田亩、香火凝成的文字。
一字一国法,一链一王朝。
陈陇身上的龙袍被金光压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癲狂的笑意越发浓郁。
“桀桀桀,有点意思。”
太庙深处,一道威严声音响起。
“跪。”
眾臣头皮一麻。
有人听出来了,那是太祖皇帝的声音。
沈孟白伏地不起,眼中终於露出一丝快意。
武力再强又如何?
可你一个窃据陈氏子孙身躯的妖魔进了太庙,便是自投罗网。
国运压身,祖宗开口。
谁能不跪?谁敢不跪!
陈陇的肩膀被压低一寸,金砖在他脚下裂开。
那股力量並非只压肉身,它在压魂魄,压妖心,压魔念,压他这个外来之物与大衍天子躯壳之间最后一丝缝隙。
像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硬生生榨出来。
群臣狂喜。
“妖孽现形了!”
“请太祖诛邪!”
“请国运诛邪!”
陈陇的脊背又低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嘆了口气,有些说不出来的失望。
“就这?”
声音不大。
却让满殿呼喊齐齐一滯。
陈陇抬起头,脖颈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被压裂。
是他嫌不够舒服,自己活动了一下。
他看著太祖神碑,眸中金黄一点点转深,像两口烧热的妖井。
“朕还以为,大衍三百年祖宗能有多大本事。”
他咧嘴。
“原来只是会信信狂吠罢了,一点都不够劲那!!”
下一刻,他身后便有一片漆黑、黏稠、带著铁锈与血腥气的魔光轰然衝出。
继而,一头魔龙从他影子里缓缓抬首。
先是角,再是鳞,再是两只燃著金焰的眼。
太庙的金光被它一照,竟像遇火的雪,一层层消融。
那魔龙盘踞於陈陇身后,龙爪按住殿柱,龙尾垂落神龕之前,庞大身躯几乎將整座太庙撑裂。
群臣目瞪口呆,简直都嚇傻了。
沈孟白猛然抬头,脸上第一次真正变了顏色。
陈陇站直身体。
缠在他身上的九条国运锁链,被那魔龙一口咬住。
咔嚓。
碎了一条。
太庙內,某位先帝神碑无声裂开一道缝。
陈陇舔了舔牙。
“桀桀,味道还不错。”
他望向那片沸腾的金光。
“来。”
“你再镇一个给朕看看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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