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殿。
偌大的汤池热气蒸腾,雾气繚绕。
陈陇靠在池壁上,脑袋搁在玉石池沿,眯著眼睛,浑身泡在热水里只露一张脸。
身下的水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到现在还是泛著淡淡的粉红,那些渗进皮肤纹理里的血腥味,不是换几次水就能洗得乾净的。
身后跪著两个宫女,颤颤巍巍地替他搓洗头髮。
手劲很轻,轻得跟摸似的。
前殿发生的事情,伴隨著这位天子走进汤泉殿的脚步一併传了进来。
儘管不知真假,可亲眼见到这位天子浑身浴血的样子,就是足以让她们骇然。
只是,这还是她们印象当中,那个只知道沉迷享乐的皇帝样子嘛?
怎么看都不像了。
陈陇自然不会去在意她们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螻蚁的想法不值得花心思猜。
难得有一阵清閒,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翻捡起那个窝囊废留下来的记忆。
先前忙著杀人,只来得及拼出一些跟眼前局势直接相关的东西。现在沉下心来细细翻找,翻著翻著,陈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然后越翻越皱,越皱越紧。
享有九州山河万里的大衍王朝国祚至今,已经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前太祖皇帝纵横四海打下万里河山,何等威风。
可三百年后呢?
居然叫一个落第书生杀进了东都,使得天子西迁。
眼下里天下群雄並起,藩镇割据,大大小小的军阀占著各自的地盘,名义上奉大衍为正朔,实际上没有一个拿朝廷的话当回事。
天下最多的雄兵,居然是掌握在北境镇北王一人手中。
而他这个皇帝,看似是有后宫佳丽三千,可仔细一数全都是各路藩镇送上来的,名义上是为陛下绵延子嗣,实际上就是让他这个皇帝別瞎逼逼,老老实实的当播种机。
陈陇差点被气笑了。
搞了半天,他还以为那帮衣冠禽兽爭来爭去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权力呢。
结果就这?就一吉祥物啊!
陈陇是真的无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破烂局面搁在正常皇帝身上,確实是绝望到了骨子里。
可搁在他身上——
有句老话怎么讲的来著?
乱世出妖孽!
这样纷爭四起、礼崩乐坏的世道,才正好是適合他这种妖魔口牙!
“哈哈哈哈!乱罢!那便给我更加的混乱罢!只有这等极致的癲狂与无序,才能叫朕感到真正的痛快吔!”
陈陇闭上眼,嘴角微翘,颇为愜意。
脖子忽然一紧。
一根用毛巾拧成的绳索猛地勒上了喉咙,从后方死死收紧。两只脚同时踩上他的肩膀,借著体重往下压。
陈陇睁开眼。
倒不是被勒疼了,以他这具妖魔之躯的强度,一条毛巾绳子还不如挠痒痒。纯粹是被打断了思路。
他偏头瞥了一眼,就见方才还在替他洗头的宫女正踩在他肩头,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拽著绳子,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
另一个宫女早已瘫倒在池边,显然已经是被同伴打晕了。
陈陇並不在意这孩童过家家般的刺杀,只是心中暗付:
这狗皇帝到底是有多不招人待见?
就连伺候洗澡的宫女都想弄死他,还是说外面那帮文臣已经开始发力了?
算了,懒得想。
脖子一甩。
没用多大力气,踩在肩膀上的人整个便腾空飞出去,扑通栽进了汤池里。热水炸开一蓬水花,溅了陈陇一脸。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汤池里的水顺著身体哗哗往下淌,热气蒸腾之中,这具年轻的天子躯壳完完整整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前身是个窝囊废,但毕竟是皇帝,吃穿用度从不亏待自己,身体底子其实相当不错。再加上妖魔之力的浸润改造,此刻站起来的时候,当真有几分龙的气象。
堪称是龙的象徵。
汤池里那个被甩进水中的宫女咳嗽著冒出头来,湿发贴了一脸。
正要再杀上去,同这昏君爭个你死我活,可防疫抬头,整个人僵在那里。
朦朦雾气中,似有什么东西遮蔽了她的视线
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旋即银牙一咬,怒声大骂:
“昏君!!!”
陈陇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倒是注意到了,这宫女跟先前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不太一样。
五官极为凌厉,眉目间带著一股英气,不像伺候人的,倒像是练家子。
“宫女?谁派你来刺杀朕的!”
水中的女子抹开湿发,露出一张因为愤怒和羞耻涨得通红的脸,激愤出声:
“谁是你的宫女!”
“我乃高句丽之民,剑圣座下关门弟子,姜雪衣!”
“你这昏君妄动刀兵,侵我高句丽国境,致我百姓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姜雪衣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取你狗命,为万千亡魂討一个公道!”
侵略?
开什么大衍笑话。
前身就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倘若他又能耐说动帮杀人不眨眼的牙兵,早就叫他们上落把沈孟白这些老东西都砍了。
高句丽?什么东西,也配摆在桌上当盘菜!
大抵是某个边境的节度使閒来无事,出门打草谷去了。
好处別人享了,结果黑锅要自己来背。
这昏君当的,名不符实啊!
陈陇越想越觉得好笑,看著水中这个瞪著自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姜雪衣,忽然就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到高,越来越放肆,越来越癲狂,在汤泉殿的穹顶下来回激盪,震得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姜雪衣被他笑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笑什么!”
“笑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陈陇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著池壁,笑到喘不上气,好半天才直起身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想杀朕?就凭你?就凭你方才那一下?”
“哈哈哈哈!那点力气拿来给朕捏肩都嫌不够劲口牙!!!”
他张开双臂,水珠从指尖甩落,魔气自肩背处隱隱浮现。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
“你这样孱弱的力量,就算再给你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机会,也杀不了朕口牙!!!”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陇猛地俯下身,一张脸凑到姜雪衣面前,近得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朕是龙啊!是这天下独一无二、至高无上、伟岸如神的真龙天子口牙!!!”
“凡人,如何能弒杀得了神呢!”
“不过——”
陈陇直起身,歪了一下头,忽然语气一转,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慷慨。
“眼下朕心情好,便给你一个机会。”
“朕就站在这里,隨便你怎么打,隨便你用什么招,朕一动不动,让你打到满意为止!”
他咧开嘴。
“只要你能让朕感觉到痛,那朕就让赦你无罪!”
姜雪衣死死盯著面前这张狂到了极点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她本该觉得这是羞辱。
可问题是方才背后勒脖颈的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全力以赴,可对面就跟挠痒痒似的,毫无感觉。
“怎么?不动手?”
陈陇等了几息,发现姜雪衣只是瞪著他不动,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又是一个无趣的傢伙。”
“罢了。”
他上前一步,手掌按上了姜雪衣的头顶。
五指收拢,把她整颗脑袋攥在掌心里。
一缕缕漆黑的魔气从陈陇的指缝间渗出来,顺著姜雪衣的头皮、髮根,一丝一丝地往她颅內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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