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这点不知所谓的阵仗?”
陈陇歪著脑袋,两根手指轻蔑地拈著那条刚刚蒙在眼上的明黄绸带,如同玩弄死物般隨意甩动。
“区区一个废柴韦家?区区一支不入流的左武卫?”
“这班扑街,便他妈的也敢来造本帝的反呀?!”
圣天子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鄙夷的冷笑。
连做这等掉脑袋的绝命买卖,竟也没有豁出一切的觉悟?这群废物,简直是把朕这绝世帝王当成了隨手可捏的软柿子!
“哼,若是换作朕来操盘——”
圣天子极度不满这群螻蚁的手段,开始指点江山起来。
“朕便会先连夜將京中武勛尽数收买,用绝对的权力,將这群贪婪野狗结成死盟!同时派出死士,將城中三大官仓彻底焚烧殆尽,製造惊天粮荒,逼得这满城螻蚁陷入极度的绝望与疯狂!”
“紧跟著,便趁乱將九门完全封死,截断所有生路,把整个神都变成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绝命铁笼呀!”
“隨后再遣一队绝顶杀手潜入后宫,把太后……哦,不对,那老东西已被朕像狗般拴起来了。那便换一个,直接把宗室亲王给强行挟持,拥立一个任人摆布的废物傀儡,打出他妈的清君侧旗號!”
“最后再以这新帝之名昭告天下,號令各路兵马,將四方节度使的大军尽数调集,把这皇城围个水泄不通!”
“里应外合,內外夹攻,十面埋伏!用尽一切最绝、最狠的手段,將这江山一举轰下吔!!!”
陈陇越说越是战意高昂,说到最后,他已猛地狂笑著站起!
双臂狂野张开,宽大的龙袍在这股狂暴气场的充斥下如怒龙般舒展,活脱脱就是一个沉醉於灭世快感中的绝世顛佬。
“区区一支左武卫便妄想弒君?!连个像样的內应也搞不出来,这班废柴,简直就是赤裸裸地看不起朕吶!呱呱呱呱呱!!!”
圣天子冷声嗤了一下,歪嘴龙王笑。
一番猖狂话语落定,殿內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姜雪衣听得眼睛发亮,看圣天子的目光愈发炽热。
不愧是她的主人,就连造反这种事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果然是惊世智慧口牙!
主人不造反,那是因为他已经是天子了。
要是他不是天子……那他就把天子干掉,然后自己当天子。
总之不管怎样,主人永远是对的!
楚顏则是连连摇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男人张嘴闭嘴就是造反攻略,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乱世梟雄都要周全。
偏偏他自己就是皇帝。
皇帝教人怎么造自己的反,还嫌人家造得不够好。
天底下有这样的皇帝?
至於那个大胸宫女,此刻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张著嘴,眼珠子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哪有皇帝是这样当的啊!
他不应该听到消息之后大惊失色,然后小心求证,替换宫禁,下令拿下韦家满门,再传旨让韦庭芳不著刀甲、不带一兵一卒进宫面圣,跪在含元殿上等候发落吗?
这才是一个正常皇帝该做的事情吧!
可眼前这位……
不对啊。
哪里都不对啊。
“行了行了,统统给朕滚退罢!杵在这里简直碍著本帝的眼。”
陈陇隨意地挥了挥手,像驱赶几只微不足道的苍蝇般,將宫女全数打发。
当那股极致的癲狂与兴奋退去后,圣天子脸上的狂笑竟瞬间收敛,变作安然平淡。
韦家那群废柴要反?那便由得他们去反罢。
用不著著急,一场用血肉堆砌的绝世好戏,便要慢慢地去欣赏、细细地品尝,那才会有他妈的最极致味道呀。
“把朕的旨意给传下去。”
陈陇往椅背上一靠,翘著的二郎腿晃了两晃。
“韦家那边,谁也不许拦,不许抓,不许打草惊蛇。”
姜雪衣应声,却没有走,而是等著下文。
她太了解自己的主人了,圣天子说完不许之后,后面一定还跟著但是。
果不其然。
“让东厂的人盯紧了就行。”
圣天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朕不关心韦家要怎么造反,但这几日里头,有哪些人去过韦府,又有哪些人给韦家送过钱粮、借过甲冑、通过消息。”
“还有,各家勛贵府上但凡有奴僕连夜离府的,通通都给朕记下来。”
姜雪衣眼中精光一闪。
圣天子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呀!
韦家跳出来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韦家背后还连著多少条线。
一个韦庭芳带著五万左武卫冲宫罢了,圣天子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打成小饼饼。
可如果只是打散了韦家,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勛贵们立刻就会缩回去,该装孙子装孙子,该磕头磕头,一个都抓不到。
但如果在韦家动手之前,先把那张网上的每一根线都摸清楚……
等到韦家举旗的那一刻,所有在暗中伸过手的人,就全都跑不掉了。
不愧是圣天子的惊世智慧口牙!
“臣领命。”
姜雪衣低头行礼,转身快步出了寢殿。
楚顏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將目光收回,落在陈陇身上,轻声开口。
“陛下,韦家之事既已知晓,眼下是否该整备宫防?”
“整什么防?费那事干嘛。”
陈陇打了个哈欠。
“有朕在,谁来都一样。”
楚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也是,有这么一头怪物蹲在皇宫里,確实谁来都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方式来儘自己皇后的本分。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请。”
“哦,皇后直说就是了。”
“鹿台奠基在即,百官观礼,这几日的政务怕是有些积压。陛下是否应该…先处理一些政事?”
所谓正事,就是別再玩捉迷藏了。
陈陇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楚顏以为这个昏君会直接拒绝。
可出乎意料的是,陈陇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罢,皇后所言极是,朕是该处理下政事了。”
他站起身来,任由皇后给他披上衣衫。
“来人吶,去把黄守忠和韩铸给朕叫来。”
……
几刻钟后,清理一空的大殿里多了两个人。
黄守忠弓著腰站在左边,韩铸甲冑齐整立在右边。
一文一武,一老一壮,一个是內宫大总管,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都是圣天子眼下最趁手的走狗。
“修院子的事,进度如何了?”
陈陇歪在龙榻上,嘴里嚼著一块御膳房刚送来的糕点,含含糊糊地问。
黄守忠赶忙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册子。
“回陛下,截止今日,各家世家勛贵陆续送来劳役共计…三万七千人,已经超过预期,且还在源源不断送来途中。”
“只不过,其中精壮只占六成左右,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圣天子抬了抬头,有些意外。
“无妨,勉强也够用了,后续接著让他们往来送人就是,不管老的小的,朕都要了。”
陈陇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填了填肚子的圣天子对皇城的改建工作做出了如下指示:
“第一,你们要迅速组织好民夫,先对原本的老破小建筑进行拆除,过程中凡有抵抗,一律通通打死。”
“第二,关於图纸朕回头会给到你们,拿到手之后儘快让匠人复製,要做到人手一份,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伟业。”
“第三,工程开始之后,务必要加班加点,超额完成!”
黄守忠和韩铸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臣一定竭尽全力,保质保量,按时交付!”
君臣相得,一派和谐。
如果不去想这要修的园子以及要建的酒池肉林的用途,那眼前这副场景,还当真有几分蒸蒸日上的大好气象。
“对了。”
陈陇拍拍手,脑袋里又多了个主意。
“你们商量一下,朕明天要办一个破土动工奠基仪式。”
黄守忠愣了一下。
“奠基…仪式?”
“没错,重修皇城这么大的工程,怎么能没有个开工典礼?你们下去找礼部官员商量一下,定下章程。”
“朕明日要亲自出席,百官观礼。文武大臣、勛贵宗室,一个都不许缺。谁要是干不来,九族消消乐!”
得!
圣天子的要求,哪里有他们拒绝的余地。
虽然距离明天只有一晚上的时间了,但也不是做不到。
比起让圣天子不开心,切换暴君人格,大开杀戒这种事,还是让下面的人多吃吃苦,骂名他老黄来担。
“老奴这就去安排。”
黄守忠应声领命。
“末將负责当日安保。”
韩铸抱拳。
“去吧去吧。”
……
韦府。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韦老夫人正在用晚膳。
一桌子的素斋,豆腐、青菜、素麵,毕竟吃斋念佛的人都不沾荤腥。
韦怀仁站在桌边,把从宫里打听到的消息低声说了。
“天子明日要在皇城举行鹿台奠基仪式,百官勛贵宗室悉数到场,不到者以欺君论处。”
韦老夫人夹豆腐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送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黄口小儿,不知所谓。”
她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天下民不聊生,灾祸遍地,他不思賑济安民,反倒大兴土木,为自己修建享乐的宫室。”
“还要百官亲临观礼?是嫌天下人骂他骂得还不够狠?”
韦老夫人摇了摇头,眼底浮上一层轻蔑。
“传话给庭芳。”
“让他整军著甲,听候消息,只等老身一声令下,即刻挥师入城。”
韦怀仁低头应是。
韦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哼,五万对八百,优势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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