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陈陇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睁眼看了看头顶绣金帷帐,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香的大熊宫女,伸手把人拨到一边,翻身下榻。
楚顏已经醒了,正坐在铜镜前梳发。
姜雪衣立在一旁,替她递簪子,神情平静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至於那个大熊宫女,睡得跟死猪一样。
陈陇打了个哈欠。
昨夜那架屏风的事,他还记得。
倀鬼,飞天,琵琶仙子,还有那一句“好凶的天子”。
可酒醒之后再回想,又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算了。
懒得想。
反正是朕的屏风。
里面真有什么仙子妖女,也该轮到朕来享用。
今日有更要紧的事。
“走,皇后。”
陈陇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打猎去。”
楚顏手上动作一顿。
狗皇帝还有这爱好?
“陛下要狩猎?”
“紫金山本就是皇室猎苑,来了自然要试试。”
陈陇隨手抓过外袍披上,兴致很好。
“叫上雪衣,换猎装,带弓。”
楚顏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这狗皇帝所谓打猎,多半不是什么正经打猎。
但紫金山是皇室猎苑不假,先帝在时也常来。
只不过先帝打猎,是彰显武德,演给群臣看。
这位嘛……
不好说。
可能就是单纯想杀点什么玩。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入了紫金山西麓猎场。
春末山林草木茂盛,灌木丛高过人腰,林中有獐鹿奔走,山鸡扑稜稜飞起,偶尔还能听见深谷里传来低沉虎啸。
赎罪军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把方圆数里的山林围了起来。
说是狩猎,其实更像替圣天子圈出一处游乐场。
陈陇骑在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腰挎长弓,箭壶掛在马侧,换了一身玄色窄袖猎装,倒比龙袍利索许多。
楚顏骑在他右侧,白马银鞍,手持轻弓。
那弓是她自己带的,弦用上好牛筋,弓臂包著鮫皮,一看就不是宫里摆著好看的样子货。
太玄道圣女不只会清谈讲道。
骑射杀人,也是基本功。
姜雪衣骑在左侧,没有带弓,腰间掛著两柄短刀。
她不擅射术。
比起远远射一箭,她更喜欢贴身把人剁开。
猎场里的活物不少。
獐子、野兔、山鸡,不时从灌木中窜出来,又飞快钻回去。
楚顏率先出手。
白马驱前两步,她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钉在三十丈外一头奔跑中的獐子脖颈上。
一箭毙命。
獐子翻了个跟头,滑出去几尺,四蹄朝天不动了。
“皇后好箭法!”
后头赎罪军亲卫齐声喝彩。
声音很卖力。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皇后已经不只是皇后,还是圣天子身边最常见的女人之一。
吹皇后。
约等於吹陛下。
安全。
楚顏面色如常。
以她八重天的眼力和体魄射一头獐子,实在有些欺负獐。
姜雪衣看在眼里,面无波澜。
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自岿然不动。
狩猎这种事,当然是圣天子开心最重要。
她一臣子、侍妾、女婢,出什么风头?
这小皇后,心思忒多。
想拿她当垫脚石?
没门。
“陛下,该您了。”
楚顏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笑意。
“臣妾不过拋砖引玉,今日猎场上的重头戏,自然还是陛下神射。”
姜雪衣立刻跟上,眼神倾慕。
“陛下出手,必定惊天动地。”
陈陇被两个女人捧得飘飘然,嘎嘎笑了两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那朕就不客气了口牙!”
他搭箭上弦,环顾四周,寻找猎物。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很识趣。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咆哮。
灌木摇晃。
一头吊睛白额虎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那虎身形极大,肩背高耸,额上王纹清晰,四爪踩过枯叶,悄无声息。
一双兽瞳盯著眾人,凶光毕露。
寻常猎户见了,当场就得跪下叫山君。
圣天子见了,眼睛发亮。
“好!”
“瞌睡了就来枕头,这不是天助朕扬威?”
陈陇大笑,略略用力。
十石大弓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弓弦被拉到极限,箭尖对准那头猛虎。
楚顏眼皮微跳。
那张弓是给武將用的。
不是给人这么玩的。
陈陇眯起眼。
鬆手。
嗖!
这一箭没有任何花哨技巧。
纯粹就是力大。
箭矢撕裂空气,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发出尖锐啸音。
猛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箭从它张开的嘴里射入,贯穿整个躯体,从尾部穿出。
然后继续往前飞。
笔直扎进猛虎身后那块半人高的花岗岩里。
咔嚓。
巨石从中裂开,碎成三瓣。
碎石飞溅。
猛虎立在原地,身体还保持著咆哮姿势,嘴巴大张,已然没了声息。
一个前后贯穿的血洞,从嘴巴直通尾根。
血顺著洞壁往外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摊。
片刻后,虎尸轰然倒地。
尘土扬起。
猎场安静了一瞬。
旋即,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炸开。
“圣天子神威!”
“陛下神射!”
“一箭贯虎,碎石裂山,此乃真龙之力!”
赎罪军亲卫一个比一个喊得响。
不响不行。
这等场面谁敢不喊?
楚顏看著那块被射碎的巨石,嘴角笑意僵了一下。
她的箭术已经算极好。
可和眼前这一箭比起来,就像拿绣花针和攻城锤比力气。
姜雪衣两眼放光。
她恨不得立刻衝过去,把那头老虎尸体拖回来供起来。
“圣天子果然无敌口牙!”
“一箭贯穿猛虎,射碎巨石,这等惊世武力,天下何人能及!”
陈陇把弓往马背上一掛,得意洋洋地接受吹捧。
“那是自然。”
“朕可是真龙天子。”
“区区猛虎,见了真龙还能不降服?”
眾人纷纷附和。
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陈陇听得浑身舒坦,正想再找点更大的猎物过过癮,忽然脊背上窜起一阵细微酥麻。
像是有谁的目光,隔著一层纱,轻轻落在了他后背上。
陈陇转头。
身后是密林。
枝叶交错,日光碎成满地斑驳。
没有人。
也没有兽。
只有那头死虎身上,冒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黑气一闪即散。
像昨夜那只倀鬼身上的味道。
陈陇眯起眼。
他想到了偏殿里的那架七扇屏风。
也想到了屏风上那位抱琵琶的仙子。
“有点意思。”
陈陇收回感知,没有声张。
既然人家想看。
那就晚上亲自去问问。
……
夜深了。
行宫宫灯次第点亮,橘红色的光在山风里摇摇晃晃。
百官已经歇下。
赎罪军换了岗。
整座行宫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陈陇披著外袍,独自来到偏殿。
白日里他吩咐过,不许人动那架屏风。
所以七扇连屏还摆在原处。
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屏面上,给那七位飞天仙子镀上一层银蓝色微光。
屏风已经被宫人擦过一遍。
沉香木骨,乌漆金线。
陈旧。
贵气。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邪门。
陈陇走到屏风前,双手抱胸,低头盯著最右侧那位抱琵琶的仙子。
她侧身而坐,怀抱白玉琵琶,指尖搭在弦上,眼帘低垂,面容安详。
像是睡著了。
也像是在等他来。
“白日在猎场里,是你看朕?”
屏风没有动静。
陈陇笑了。
“装死?”
他抬手,敲了敲屏面。
篤。
篤篤。
声音很清。
“昨夜那只臭东西想钻你家门,还是朕替你撕了。”
“今日看朕打虎,又不肯出声。”
“这就是你们仙女的待客之道?”
话音落下。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眼睫轻轻一颤。
然后,她抬起眼。
屏风上的人,活了。
她眨了眨眼。
琵琶弦无风自颤,发出极轻的一声。
叮。
偏殿里的月光忽然变得很浓。
像一层银白色的水,从窗外漫进来,將地砖、樑柱、宫灯,全都浸得发虚。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从屏面里伸出一只手。
纤细,白皙,五指修长。
指尖泛著一层淡淡萤光。
掌心朝上,悬在陈陇面前。
像是在邀请。
换作旁人,大半夜在荒山行宫里,看到屏风里的仙子朝自己伸手,怕是当场就得嚇得尿出来。
圣天子自然不会。
他非但不怕,还伸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冰凉,滑腻。
握在掌心里,像攥住一团凝脂。
下一瞬。
脚下一空。
偏殿开始褪色。
墙壁变淡。
樑柱变虚。
宫灯的火光碎成一颗颗星子。
七扇屏风像是七扇门,在他面前一扇接一扇打开。
陈陇整个人被那只手牵著,往屏风里走去。
不是撞进去。
也不是被吸进去。
是走进去。
一步踏出,石砖地面变成了翻涌云海。
再一步,殿中风声变成了仙乐。
第三步落下,身后偏殿彻底消失。
陈陇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是柔软云气。
云下深不见底。
抬头,天穹如琉璃,澄澈透亮,有光从极高处洒下来,不冷不热,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远处有宫闕。
一座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
金瓦琉璃,飞檐翘角,中间以金桥相连。
桥下云雾翻涌,桥上花树成行。
花瓣飘落时不往下坠,反而往上飞,融入琉璃天穹。
空气里飘著酒香、花香、脂粉香。
还有一种靡靡妙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知是什么乐器在奏。
听得人骨头髮酥,心神鬆弛。
陈陇站在云端,打量一圈。
“嚯。”
圣天子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这鸟地方居然比朕的皇城还气派?”
前方金桥尽头,宫闕大门缓缓打开。
仙乐声起。
琵琶、簫、笙、磬交织在一起,一层叠著一层,绕樑不绝。
数十名仙娥从门內鱼贯而出,分列金桥两侧。
个个云鬢高挽,霓裳飘带,面容姣好,低眉顺目。
她们朝陈陇欠身行礼,动作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陈陇看得更不爽了。
这排场好。
朕也要。
从仙娥队列尽头,有一人缓步走来。
脚步极轻,踩在金桥上没有一丝声响。
月白与淡金交织的天衣隨步伐而动,衣袂如烟霞流转。
肩上搭著一条薄如蝉翼的絳色披帛,腰间繫著金铃玉带,走动时铃声极轻极细,像远山泉水滴在玉石上。
眉心一点硃砂,眼尾微挑,唇色淡而不薄。
神情里有一种奇特东西。
庄严和妖异同时並存。
像寺庙里的菩萨忽然睁开眼,朝你莞尔一笑。
她怀中抱著一张白玉琵琶,琵琶弦似银丝。
指尖轻按时,脚下云海都跟著泛起一圈涟漪。
她走到陈陇面前三步远处,停下,俯身行礼。
“妾身妙欲,见过人间圣天子。”
声音像琵琶余韵,在耳畔绕了一圈才散。
陈陇打量著她。
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朝宫殿走去。
仙娥们让开道路。
陈陇大步流星走过金桥,穿过宫门,在正殿里找到主位,一屁股坐了上去。
自然而然。
理所当然。
就像这里本来便该是他的地方。
妙欲天女停在殿下,抬眼看他。
陈陇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认得朕?”
妙欲天女轻轻一笑。
“世间谁人不识圣天子。”
她眨了眨眼,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流光一转,魅態尽显。
“昨夜陛下一拳碎鬼,妾身在画中看得分明。“
“好凶。“
“好厉害。“
“好叫妾身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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