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子踩著一路血痕走上石阶,赤金大氅拖在身后,在月光下像一条乾涸的血河。
他站在行宫正殿门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满意吗?
勉强还算满意吧。
这些人跪得很整齐,喊得也很响亮,面部表情更是到位得很,一个个恨不得把忠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比起前些日子那副阳奉阴违的嘴脸,进步不小。
可满意归满意,圣天子的记性一向很好。
威立完了,当然要秋后算帐了口牙!
“朕的好臣子们吶。”
“朕出城避暑,带著你们一道来紫金山享清福,好吃好喝伺候著,朕待你们不薄吧?”
底下一眾狗官微微眨眼,內心大感不妙。
“韦家那帮扑街要造反,朕一个人下山去替你们把事办了。朕待你们,更是没话说了吧?”
还是没人吭声。
“可朕倒是想问问。”
陈陇高昂的声音忽然就冷了下来。
“朕的好臣子们,你们就是这么支持朕办事的?”
底下的人群开始发抖了。
有人的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了声响,有人的牙齿打架打得咯咯作响。
“韦家造反之前,在京城里头上躥下跳联络了多少人,你们真当朕不知道?”
“韦老太婆派人给各家送信的时候,有几个当场回绝了的?又有几个收了信还假装没收到的?”
“还有些个更妙的,一边给韦家送钱粮送甲冑,一边又跑到朕面前来磕头喊万岁。”
“脚踩两条船踩得挺稳当吶,朕都佩服口牙。”
做过亏心事的狗官们往日里一张唾面自乾的厚脸皮,现在也没了那般本事,一个个变得煞白。
更有人头都快埋到地里,生怕圣天子注意到他。
陈陇伸出手指,在人群中点了点。
“你、你、你。”
“还有你们几个。”
圣天子看也不看,隨手点出几个人。
“別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不过朕这里呢,最是容不下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拖下去,通通都给朕砍了。”
几个人同时瘫倒在地。
有人张嘴想喊冤,声音刚到嗓子眼就被恐惧堵了回去。
有人想跑,腿刚动了一下就被旁边的赎罪军按住了脑袋。
“九族嘛……”
圣天子歪了歪头,想了想。
今日还是不宜杀伐过重。
“算了,就简简单单的诛个三族吧,別搞那么麻烦了。”
赎罪军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本来就对圣天子忠心耿耿的他们,看到方才那一幕后,更是恨不得把圣天子当做神佛给供起来。
更也生怕砍头砍的慢了,惹来圣天子的不快。
於是乎。
眨眼的功夫,几颗人头在石阶下滚了几圈,血溅在最近的几个官员袍角上。
没有人敢擦。
也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跪在原地,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剩下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心里也没鬆快到哪去。
圣天子只点了几个名,可剩下的有没有鬼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就在这时候,作为当朝太师的沈孟白站了起来。
五朝元老迈著不太稳当的步子走出了人群,朝陈陇躬身一礼。
“陛下圣断。”
“这些乱臣贼子胆敢与韦逆暗中勾结,企图顛覆社稷,死不足惜。”
“陛下雷霆诛逆,果决无双,实乃大衍之幸、社稷之福。”
百官当中有几个人偷偷抬起眼皮,看著沈孟白的背影,心头暗骂老东西。
当初要废天子的是你,现在第一个跑出来舔臭脚的还是你。
好事坏事都让你干了是吧?
但想归想,骂归骂,看到沈孟白站出来,狗官还是心头不由的鬆了口气。
“太师说的是。”
圣天子十分欣慰,不枉他一番含辛茹苦,终有臣子能体会到他的不容易了。
他上前,伸手拍了拍这位五朝元老的肩膀。
“太师不愧是大衍第一忠臣吶,关键时刻还得靠您来出来为朕分忧。”
沈孟白的肩膀被拍得一沉,老脸发红。
“太师出来的正好,朕眼下有件事要交给太师来办。”
沈孟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眼下韦逆伏诛,左武卫群龙无首,就这么让他们一直跪著也不叫个事,而且下面的路啊什么的也得打扫打扫,免得过两天发臭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有宽容之心,眼下既然首恶已诛,那便给他们一条活路。”
“太师既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这左武卫便交由太师去处理吧。”
沈孟白心里暗暗叫苦。
他这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手里没兵倒也还好,可手里兵越多,那就离死越快。
可眼下天子都这么说了,他敢不答应?
“老臣领旨。”
陈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去吧太师,朕看好你口牙。”
沈孟白直起腰,扶了扶头上歪了半边的官帽,转过身,踉踉蹌蹌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把官帽摘下来正了正,重新戴好。
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百官看著他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有人觉得太师这是被天子架在火上烤,有人觉得太师这是弃暗投明,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想了,只庆幸自己的脑袋还长在脖子上。
陈陇收回目光,瞅了眼另外的狗官们,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好了,眼下太师去忙了,朕也有件事,和诸位爱卿说一下……”
……
站在后面的史官没有再听圣天子发言。
他满脸涨红,奋笔疾书。
笔桿子都快被他攥断了,可手停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录的东西,是这个王朝三百年来最荒诞、最骇人、也最不可思议的一页。
墨跡在泛黄的纸面上蜿蜒展开。
“永劫元年,春。”
“帝御紫金山行在,韦氏举兵叛,以左武卫五万眾犯驾。”
“帝单骑迎之,自行在飞身而下,一击毙韦庭芳於万军之中,若陨石坠地,裂土数丈。”
“帝復以一人之力破其全阵,具装甲骑三百,尽歿。残军或降或溃,伏尸数十里。”
“又有春秋圣地神女萧妃暄者,九重天之修为,自崑崙来奔,欲诛帝以清君侧。”
“帝一掌落之,锁以铁索,牵归行在,繫於殿柱。”
“是役,帝未伤一卒,未折一矢,独身破五万,擒九重天。”
“自太祖开国以来,未之有也。”
史官写到这里,停了笔,看著纸面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吾在场亲见,句句属实,若有不实,天打五雷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