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子的乐子来得很快。
快到百官刚把那口活命的气咽下去,又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风还在吹,冷得像是从死人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山林深处,黑影晃动。
下一刻,一头巨物从夜色里跃出,轰的一声落在山道上。
坚固的石阶瞬间裂开,碎石滚落。
月光往下一照,百官全都看清了。
那是一头虎。
一头大得不像话的吊睛白额虎。
寻常猛虎到了它面前,怕是和狸奴也没什么分別。虎头比半个人还大,爪子按在地上,青石便像酥饼一样碎开。
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这白虎口中还衔著一柄长刀。
刀身宽厚,顏色暗沉,像是用血泡了几百年。刀背上生著一节节骨刺似的纹路,刀锋却白得刺眼,月光落上去,竟被割成了两半。
百官看愣了。
这他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妖怪叼刀?山君下山?
还是老天爷嫌今晚死的人不够多,又给圣天子送来个新的杀头玩意?
恐惧的同时,大家又齐齐在心里哀嚎。
当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原本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场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只不过和这群废柴不同的是,方才还觉得有些乏味的圣天子,这会儿眼睛亮得嚇人。
“妙欲那女人还真没骗朕,紫金山居然真有鬼神!”
说著,活动了一下身体,传来清脆分明的骨节响动。
百官听见这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圣天子又来兴致了。
妖怪可怕吗?可怕!
一头大到嚇人的老虎,估计一口就能吞下一个人,可也仅仅如此了。
但圣天子一旦来了兴致,那便不是可怕两个字能说得明白了。
姜雪衣握住铁链,眼神发冷。
萧妃暄靠在柱边,抬头看向那头白虎,眼底也有一瞬惊疑。
白虎衔刀,夜拜紫金。
这绝不是寻常妖物。
春秋圣地的典籍里有类似记载,天轨回潮,山川有灵,古兵復甦。
会有通灵之物遴选世间英才,为自己择主。
但叫她死死咬牙,一万个想不通的是,这般通灵之物,为什么要找到这个昏君、暴君!
“难道说,他真是天命之人?!!!”
楚顏嘴角含笑,一副没多少惊讶,圣天子身上发生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內心里,早就惊掉了下巴。
这天轨回潮刚刚回溯,就有通灵之物来投?
你当真是圣天子啊!
圣天子当然能看到这些人脑袋里的弯弯绕,但他懒也懒得理会。
“来。”
上前一步,朝那白虎招招手。
“来来来!让朕试试所谓鬼神的斤两,到底够不够劲口牙!“
陈陇五指攥拳,骇然磁场力量蠢蠢欲动,浑身上下的战意像是火山口翻涌的岩浆,隨时都要喷出来。
然后白虎动身了,四爪踏在行宫前的广场上,地面被踩出四个深坑。
百官一个个往后缩,缩到了能缩的最远处。
白虎朝陈陇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陈陇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这头脑袋比人还大的吊睛白额虎,前腿一弯,整个身子趴了下来。
把嘴里衔著的长刀,轻轻放在了陈陇脚前。
然后把那颗巨大的虎头低下去,贴在地上。
一副恭恭敬敬、毕恭毕敬的模样,像是臣子在向君王献上贡品。
整座行宫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陈陇也愣住了,这是他成为圣天子以来,为数不多的真正愣住的时刻。
“几个意思?“
他歪著头看著脚前趴伏的白虎,满脸莫名其妙。
“朕还没动手呢,你就跪了?“
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怎么连妖怪都这么懂事?
百官也懵了,他们本来以为今晚在圣天子单人衝锋五万大军的场面后,还要再见一场人妖大战,结果妖虎落地就跪。
这场面实在有些超过他们的见识。
倒是史官反应最快。
他先是愣住,然后脸色涨红,最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白虎衔刀,伏拜天子。
这是什么?
祥瑞啊!大大的祥瑞啊!
“白虎衔兵,伏拜圣天子!”
一道惊雷炸响,百官齐刷刷顺著声音来源看过去。
好傢伙,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叛变了!
史官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会理睬这些和自己不是一个路数的狗官们……
“白虎主兵,刀为杀器。”
“陛下方才独破韦逆,威震山川,故紫金山鬼神感陛下圣德,衔神兵以献!”
“此乃天命归一,杀伐入掌之兆啊!”
说完,他重重叩首。
百官眼神古怪。
圣德?
你管山下那一地烂肉叫圣德?
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毛病。
不然怎么解释这头妖虎叼著刀来跪?难不成说它是路过?
那话说出来,圣天子能高兴吗?
於是立马就有人跟上。
“陛下天命所归!”
“白虎献瑞,神兵归主!”
“臣等恭贺陛下!”
“圣天子万岁!”
喊声很快连成一片。
陈陇本来还有些扫兴,听著听著,心情又好了。
“哦吼吼吼吼!“
陈陇仰天大笑,浑然不似人主。
“朕就说嘛!朕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就连山里的鬼神山君都知道主动来跪,你们这些狗官要是有这畜生一半的眼力界,朕就谢天谢地了口牙!“
笑够了,圣天子蹲下身,看著地上那柄长刀。
漆黑的刀身上虎纹暗金色的花纹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刀身里头游弋。
刀柄上缠著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白色裹布,触手温润,不冷不热。
刀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想拿起来。
所以圣天子就毫不顾忌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白虎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刀柄入手冰冷,可紧接著,刀身一震,就有一股肉眼可查的凶气化作一头绝世凶虎顺著陈陇的手掌往上扑。
像饿疯了的野兽,张口便要咬他的神魂。
百官眼前一黑,恍惚间,仿佛看见尸山血海,看见白虎吞人,看见刀光劈开天地、斩破星辰。
萧妃暄眸光骤凝,心头一喜。
“这是……”
“凶兵噬主!”
她的机会来了,狗皇帝果然德不配位。
可脑海里刚起这个念头,还不曾落下。
啪。
那股凶气撞进陈陇体內,像是一头疯狗撞上铁山。
山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疯狗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了。
刀身轻轻颤了一下,彻底老实了。
陈陇低头看著手里的刀,挑了挑眉。
“哪来的蚊子,胆敢来咬朕,诛它九族!”
白虎瞪大眼睛,那张虎脸上竟显出一点委屈。
委屈得百官都看出来了,埋下头,对於圣天子三个字,有了重新的理解。
陈陇没管它。
他把长刀提起。
这刀很沉,寻常武夫两只手未必抬得起来。
可落到陈陇手中,也就是一柄稍微有些份量的玩具罢了。
刀离地的一瞬,白虎低吼一声。
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开。
一缕缕白光从毛髮间飘出,顺著刀身纹路钻入其中。
片刻后,那头白虎便彻底消失,然而刀背上却多出一道白虎纹路。
昂首欲啸,凶气內敛。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东西涌入陈陇脑中。
吞天、灭地、山崩、海裂、风暴、冰雹、烈火。
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意,像是有人將一整套凶残到不讲道理的刀法,硬塞进他的脑子里。
圣天子咂摸了一下,念出脑海里的几个字。
“吞天灭地七大限?听著倒是有点劲。”
刀身微震,像是在得意。
他又翻出两个字。
“虎魄?”
圣天子眉头一皱,有些不喜。
“不好听。”
刀身顿时僵住,白虎纹路一闪一闪,急的都快说话了。
圣天子把刀横在眼前,认真打量。
“叫什么虎魄,阴惻惻的,没点阳光气。”
“朕乃圣天子,做事最是光明正大,最爱以理服人的口牙!”
百官听得眼皮狂跳。
以理服人?哪个理?
把五万铁骑打成肉泥的理吗?把九重天神女拴在柱子上的理吗?还是刚刚要收世家九成税的理?
陈陇想了想,忽然大笑。
“往后你便叫,道理。”
满山一静。
圣天子扛起长刀,露出森白牙齿。
“讲道理的道理。”
刀身轻轻震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认了,还是不敢不认。
百官脸上的神色更精彩了。
好一个道理!
史官脸色涨红,今天也是见证一桩桩歷史了。
他司马义,註定要名垂青史,说不定也能成为和先祖太史公一样的人物了!
“是夜,白虎献刀,伏拜阶前。”
“帝赐名曰,道理。”
“盖圣天子以理服天下也。”
旁边一个翰林偷偷瞥见,嘴角抽了抽。
以理服天下。
你这史官是真不怕太史公他老人家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可转念一想。
就算太史公爬出来,怕也是讲不过圣天子的道理。
圣天子將道理扛在肩上,隨手朝远处一挥。
一道刀风掠过,殿前一块百丈高的小山无声裂开,裂口光若明镜。
百官又是一阵发麻,什么砍头利器啊。
圣天子越发满意了,以后不和他讲道理的人,就要人头落地。
於是乎,他扭头看向眾臣。
“以后谁不讲道理,朕便用道理同他好好讲讲。”
“散了。”
百官齐齐伏首。
“陛下圣明!”
声音比方才更响,也更整齐,毕竟圣天子现在真的有道理了。
陈陇懒得理他们,扛著新得来的道理进了殿。
路过萧妃暄身边时,脚步微顿,萧妃暄抬眼看他。
眼中有恨,有怒,还有压得极深的不甘。
圣天子笑了一声。
“看什么看?”
“没见过朕的大道理是吧,今晚就让你看个够!”
……
神都城。
夜色深沉,仿佛发生在十余里紫金山外的事情半点都不曾影响到他们的安眠。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牛毛细雨,润湿了韦家大院外有三百年歷史的青石路。
同样,也润湿了东厂新上任千户的靴子。
小牛子……
算了,从前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雨化田要爭一爭这厂公之位。
或许有人会笑,你年纪,戴罪之身,不过是靠著运气得到天子垂青,能坐在眼下这个位置就是邀天之倖,怎敢妄想更进一步。
君不见那锦衣卫韩铸,先帝託孤,武道高手。
君不见先后侍奉六位天子的忠僕,大內总管,黄守忠。
君不见……
可雨化田今日就要说一句,这些人如同院中老狗,锐气不在,迟迟垂暮,爪牙已失。
上有圣天子当朝,做起事来居然还如此唯唯诺诺,叫人不齿!
前有人质问东厂何物,后有人打压异己。
“你问我东厂算什么东西?”
那我雨化田现在就要告诉你:
“別人破不了的案,我东厂来破;
別人不敢杀的人,我杀;
別人不敢管的事,我管。
一句话,別人管得了的我要管,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东厂口牙!劲吶!!!”
轰隆!
雨化田面貌狰狞,一脚踹开韦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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