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老僕澹臺安匆匆从迴廊下走来。
他脚步急,气息却压得极稳,直到走入园中三丈,才低头躬身。
“老爷,外面又有消息传回来。”
澹臺明月周身寒气未散,衣袖上凝著细霜。
他没有回头。
“说。”
“昨夜城东许家被锦衣卫破门,家主许伯庸不肯交帐,被当场打断了两条腿,拖去皇城劳改营。许家三百门客,死了当场四十七个,剩下的全被掛上木牌,押去给昏君修园子。”
“城南王氏、城西赵氏也被封了帐。”
“今早还未到上值的时候,几家老大人已经在太师府外堵著了。”
澹臺明月缓缓收功。
池中寒气一散,冻结半寸的水面发出轻响。
“堵著沈孟白有什么用?”那老东西若真有本事,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不会是那头妖魔了。”
澹臺安低声道:
“他们恨啊,想他们世家大族传承数百年,何曾被一群阉狗和鹰犬踩在门上查帐?”
“锦衣卫白天拿人,东厂夜里杀人,稽税司抱著几本烂帐就敢定人满门死罪。”
“如今士族之间都在说,昏君倒行逆施,重用特务,纵然一时猖狂,也必定眾叛亲离。”
“若再这么杀下去,天下大变就在眼前。”
澹臺明月笑了一声。
“眾叛亲离?”
“这话倒也不差。”
说话间,他转过身来。
澹臺明月面容清瘦,眉眼冷淡,一身明月寒光劲修到八重天大圆满,周身气机深沉如冰湖。
“自古天子用人,士族、勛贵、宗室、边镇,哪怕再不喜欢,也总要取一个平衡。”
“可我们这位陛下一朝觉醒,就变得大大不一样。”
“他不用士族,不用勛贵,不用清流,不用旧臣。”
“反倒是大肆提拔太监、酷吏、厂卫,用那些泥坑里爬出来的鹰犬。”
“叫阉人窥大臣家宅,叫锦衣卫翻世家帐册,叫稽税司清算祖宗田產。”
澹臺明月负手而立,声音渐冷。
“这昏君如此倒行逆施,是在把天下有头有脸的人全都往死里逼。”
澹臺安心有余悸,惶惶不安道:
“可这妖魔有著一身骇人恐怖的惊世武力!”
“武力能杀人,却杀不尽天下人心。”
澹臺明月冷笑。
“他今日能靠一双拳头压住神都,明日还能靠一双拳头压住九州?”
“待天下士族离心,边镇自立,佛门宗派相继起事,他一个人还能把天下所有反他的人都打死不成?”
“那昏君若只是修建个酒池肉林、沉湎於荒淫享乐当中,倒还能多活几年。”
“可偏偏他得了力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刨天下士族的根。”
“如此,天下岂有其容身之地?”
澹臺安鬆了一口气,老爷既然如此说,那澹臺家便不用急。
澹臺家已经等了三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昏君继续倒行逆施,天下迟早会有人先忍不住。
到了那时,澹臺家便还是那只深水老鱉。
不动则已。
一动,就要咬住天命。
“只是……”
澹臺安犹豫道:
“稽税司已经放出话,说世家大户藏匿田產、隱户、商號,罪同欺君。若真查到咱们府上……”
“查?”
澹臺明月一甩衣袖,淡然出声。
“我澹臺明月一门清贵,两袖清风,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有底气。
以至於澹臺安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接。
澹臺家有没有钱,他这个老管家还不知道吗?
寄存在万佛寺里的金银,隨便挖出来一点,恐怕都够那昏君修三座园子。
虽然最近传出风声,那昏君要对万佛寺动手。
可越是如此,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贸然慌张。
澹臺明月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便见他抬眼望向紫金山方向。
“传话下去,近来府中子弟没有老夫的命令谁也不许出门,不许饮宴,不许私见外客。”
“谁敢在这时候给东厂锦衣卫递刀子,老夫先剁了他的手。”
澹臺安躬身。
“是。”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澹臺安眉头一皱,转身便要喝问。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已经从月门外扑了进来。
那人像是被野狗撕过,衣衫破碎,头髮披散,半张脸被血糊住,只能看出年纪不大。
他踉蹌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霜地上。
“太傅!”
“求太傅给我周家一百三十六口人命做主啊!”
澹臺安脸色一变。
“什么人?”
那血人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眼睛。
澹臺明月眼神骤然一凝。
“周驥?”
“你父周定远乃为天京兵备使,掌兵马、军械、城防三司,麾下兵马近万,谁能动他?谁敢动他?”
周驥听到父亲名字,整个人像是被刀扎了一下,嚎啕出声。
“死了!都死了!”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兄长也死了!”
“我周家上下,一百三十六口,连马厩里的马夫都没逃出来!”
澹臺明月周身寒气轰然一涨,园中草木瞬间披霜。
“荒唐,究竟是谁干的?”
“崔延龄!”
周驥咬牙切齿,额头磕在地上,血一下一下溅出来。
“那狗贼暗中投了昏君,昨夜设宴请我父亲过府,说是共商天京自保之事。”
“我父亲以为他也看清了昏君倒行逆施,必然激起天下大乱,这才带人赴宴。”
“谁知道宴席上坐著一个太监!”
“就是那个太监!”
“他问我父亲兵备银藏在何处,问天京军中有多少空额,问周家和韦家有多少旧帐。”
“我父亲不答,他就杀人。”
“十三名供奉武师,三十七名亲兵,通通都是武道有成的好手啊,可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撑过去。”
“我大兄想说理,可那太监一拳就把我大兄打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啊!”
周驥哭得嗓子都哑了。
澹臺明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澹臺安也是又惊又怒。
周定远不是寻常官员,他出生赤水周氏,名门望族之后,担任天京兵备使。
崔延龄名义上是天京留守,可周定远则掌天京兵械。
这两人一文一武,互相牵制,才是天京局面还能维持的缘由。
如今崔延龄投了昏君,借东厂之手杀周定远满门。
天京军械、粮仓、城防,就全落到了崔延龄手里。
而这崔延龄又在暗中投靠了昏君……
荒唐!
澹臺明月面露寒光,冷声道:
“昏君无道,擅杀大臣,他连中书门下的章程都不要了吗?”
“凭几个太监,几条疯狗,就敢屠戮朝廷命官满门?”
“那他今日能杀周家,明日是不是就能杀我澹臺家!”
“澹臺太傅当真是这样想的?”
正说著,一道阴柔声音忽然从月门外传来。
周驥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爬。
“是他!”
“就是他!”
“太傅,就是他杀了我周家满门!”
月门外,一名身形高大的少年太监慢慢走入园中。
他穿著崭新的蟒衣,袖口乾净,靴底也乾净,半点不像刚屠过一家满门的样子。
他身后跟著十几名东厂番子。
个个低头垂手,安静得像一群死人。
少年太监看了一眼周驥,笑容不变。
“周公子跑得倒是快。”
“咱家从天京一路追拿你到神都,没想到你竟然跑到太傅府里来了。”
“也是。”
“周家祖上和澹臺家有旧,逃命的时候想找太傅主持公道,合情合理。”
他说著,向澹臺明月拱了拱手。
“咱家东厂掌刑百户曹正淳,见过太傅。”
澹臺明月没有还礼,冷眼相对。
“就是你妄杀了周定远满门?”
曹正淳嘆了口气。
“太傅这话说得可就重了。”
“周定远勾结韦逆,侵吞兵备银,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咱家奉旨查办,按律诛逆。”
“怎么能叫妄杀满门呢?咱家这一举一动可都是奉圣天子之令,报备在案的。”
“太傅,咱家劝你一句,饭可以乱吃,可话万万不能乱说啊!”
澹臺安听得怒不可遏,区区一个东厂百户,低贱的太监罢了,眼下居然也敢这么和自己老爷说话?
当真是妖魔当朝,倒反天罡了。
“证据呢?”
澹臺明月没有在意曹正淳对自己的態度,只是冷冷问道:
“没有证据,凭你一个阉人几句话,就定天京兵备使满门死罪?”
“太傅要证据?”
曹正淳拍了拍手。
身后番子立刻捧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
一颗人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停在澹臺明月脚边。
双目圆睁,鬚髮染血。
正是周定远。
周驥惨叫一声。
“爹!”
曹正淳擦著手,慢条斯理道:
“太傅要证据,这便是证据了。”
澹臺明月眼中杀意一闪。
“人头也能当证据?”
“怎么不能?”
曹正淳一副太傅你没见过世面的神情。
“须知人死了,就不会喊冤。”
“而不会喊冤,便说明他认罪。”
“既然认罪,岂非证据確凿?”
场面一片死寂。
就连澹臺安都被这套道理震住了。
这他妈是什么法?
难道就是那位朝堂上昏君的法嘛?
真他娘的无法无天了……
周驥崩溃大喊:
“你胡说!”
“我父亲没有认罪!”
“他是活生生被你打死的!”
曹正淳瞥了他一眼。
“周公子慎言。”
“你父亲临死之前,分明说了四个字。”
周驥愣住。
“什么?”
曹正淳笑道:
“昏君无道。”
“辱骂圣天子,不是谋逆是什么?”
周驥张了张嘴。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了原地。
他终於明白了,眼下这朝廷无论杀人也好,还是抄家也罢,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全看那昏君的心情。
东厂说有罪,就是有罪。
锦衣卫说有帐,就是有帐。
稽税司说你偷税,那你祖坟冒出来的烟都是逃税烟。
这就是那昏君的新朝廷。
阉狗做公卿,鹰犬执律法。
如此长久以往下去,天下哪还有半分道理可讲?
澹臺明月缓缓抬手,明月寒光劲在掌心流转。
一缕白气自他指间升起,四周温度骤降,园中石灯上都结出了一层细冰。
曹正淳见状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变。
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净如玉,五指修长,伴隨著掌心一丝极细的电光跳动的同时,一种不可言喻的浑厚气势在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犹如天罡,浩荡而起。
此般武学却正是曹正淳自皇家武库中所习来的上乘武学:天罡童子功。
再加上被魔染的惊天才情,使得其在短短时间內便將其和自身的生命磁场相融合,诞生出了属於自己的磁场武学。
如此进度,便是在圣天子的二十个血裔当中,亦是佼佼!
此时澹臺明月看著曹正淳,心头警铃大作,暗暗吃惊,这太监明明年纪轻得过分,可修为却强得不讲道理。
当然了。
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眼下就坐在紫金山上。
从他身边走出来的狗,又能讲什么道理?
不过即便如此,若是拼上一条老命,杀了此人不难,那之后呢?
他澹臺家三百年蛰伏,便要一朝成空。
为了一个周驥,不值。
为了一个已死的周定远,更加不值。
澹臺明月掌中寒气慢慢散去。
曹正淳见状眼中笑意更盛:
“太傅不愧是太傅,识大体,明事理,比周定远那等逆臣强多了。”
周驥难以置信地看向澹臺明月。
“太傅?”
澹臺明月没有看他。
周驥声音发抖。
“我爹当年替澹臺家挡过刀!”
“我周家替你们做过多少事,你不救我?”
“你不能不救我啊!”
曹正淳摆了摆手。
两个番子上前,按住周驥。
周驥拼命挣扎,指甲在霜地上抓出几道血痕。
“澹臺明月!”
“你这老狗!”
“你不得好死!”
澹臺明月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曹正淳道:
“周公子辱骂太傅,罪加一等。”
“拖下去。”
“带回东厂,好生问问周家余党藏在何处。”
周驥被拖了出去。
哭喊声一路远去,很快就没了声息。
园中只剩下那颗人头,还停在澹臺明月脚边。
曹正淳像是才想起正事,笑眯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太傅,周家之事只是顺路。”
“奴婢今日来,是奉稽税司之命,请澹臺家补缴税银。”
澹臺安脸色一变。
澹臺明月心头一颤,淡淡道:
“澹臺家何来欠税?”
“多了。”
曹正淳展开文书。
“城西粮仓七处,洛水盐船二十一艘,天京绸庄十三家,河阴铁铺九座。”
“这些產业明面上不姓澹臺,可帐本最后都流入太傅府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还有这座祖宅。”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
“当年太祖营建神都,九五之地本该入少府监,留作皇室园苑。”
“结果澹臺氏监修神都,私改图册,將此地划为私宅。”
“按陛下的话说,这叫侵吞国有资產。”
澹臺安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两股颤颤。
澹臺明月目光也冷了下来。
曹正淳旁若无人,继续念:
“三百年地税、宅税、王气占用费、欺君罚银、恶意避税罚银,合计白银四千七百万两。”
“另,澹臺氏主动补缴,圣天子仁慈,可免九族。”
澹臺明月盯著他。
“若不补呢?”
曹正淳合上文书。
“那便按谋逆办。”
“怎么都是谋逆?”
曹正淳笑容温顺。
“偷陛下的钱,当然是谋逆。”
“住陛下的地,也是谋逆。”
“骂陛下昏君,更是谋逆。”
“如今这世道,想谋逆太容易了。”
“所以太傅这样聪明的人,最好不要让奴婢难办。”
澹臺明月忽然很想笑。
大衍三百年,朝廷烂成那副样子,也还知道在脸上蒙一层布。
可到了这位圣天子手里,连布都不要了。
说抢就抢,说杀就杀。
可这般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写个章程,盖个官印,告诉你这是依法办事。
真他娘的是惊世智慧!
澹臺明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老夫要见陛下。”
“自然。”
曹正淳侧身,伸手一引。
“陛下也正想见太傅。”
澹臺明月迈步向外。
两人出门时,曹正淳忽而又道:
“忘了提醒太尉,眼下陛下正在万佛寺,我等却是要直接去此地面圣。”
澹臺明月脚步一停。
“万佛寺?”
“没错。”
曹正淳笑道:
“弘济和尚欠税不还,拒不配合稽税司查帐,还敢说什么佛门净地,不入王法。”
“陛下听了很不高兴,所以亲自去和他们讲道理去了。”
澹臺明月抬头,看向城西方向。
晨光正盛。
万佛寺金顶隱在远处楼阁之后,像一枚钉在神都城里的金钉。
三百年来,大衍不是没有雄才大略的天子看出佛门弊端,想要將其剷除,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世人都知道那地方水深,轻易招惹不得,可那妖魔天子偏生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
澹臺明月忽然意识到。
天下大变不是在即,而是已经像潮水一样轰轰烈烈的来了。
只是他们这些老东西缩在宅子里,还以为门关上,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曹正淳阴柔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太傅,请吧。”
“去迟了,陛下的道理,可就要按捺不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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