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大雄宝殿里便炸了锅。
令行禁止四个大字,在圣天子的鹰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雨化田的“杀”字尚在殿樑上迴荡,十几名东厂千户、百户已经同时出手。
率先动手的是东厂千户,刘谨。
这个面容阴鷙的年轻太监使的是一门从皇家武库中翻出来的阴毒功法:化骨绵掌。
原版的化骨绵掌便已是江湖中叫人闻之丧胆,以狠辣著称的武学。掌力绵柔,不伤皮肉,专碎筋骨。
中招者外表看著完好无损,可体內的骨骼已经被掌力震成齏粉,整个人像一滩没了骨架的烂泥。
而在被圣天子赐福之后,刘谨更是动用自己的武学智慧將这门掌法与自身的生物磁场融合,蜕变成了一种远比原版更加骇人的东西。
原本还需要武夫抬掌打到敌人,可现在完全不需要了。
磁场的力量从身体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化作一片肉眼不可见的力场。力场所覆之处,对手体內的骨骼会被磁场的共振频率精准锁定,只要一动就会被震碎。
三名前来助拳的高手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就僵在原地,身体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噗呲声响。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塌缩,先是膝盖失去支撑,往两侧歪倒。然后是脊椎,一节一节地垮下去。
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软成了不可能的形状,像三具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
人还活著,可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刘谨从他们身上跨过去,面无表情。
殿中僧人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他们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何时见过这般邪性的武功!
果然是妖魔啊!
另外一边,魏忠贤、吴大用、汪直等人纷纷出手。
一时间,原本宝相庄严的万佛寺,顿时化作了一片修罗地狱。
猩红的血液四溅,到处都是残肢断体。
伴隨著一阵阵桀桀嘎嘎的笑声,那些百户、千户们简直都杀疯了,杀到癲狂了。
“不要多做纠缠!”
雨化田负手立在殿门处,剑横在身前,衣袍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出手。
没必要。
那些弱的他不屑於出手,通通交给手下人就好了。
至於里面龟缩著的那几个老东西,不得不说自己眼下还真不是对手,而且那些也都是圣天子的玩具。
他们所要做得事情也很简单,在圣天子到来之前,打扫出一个乾净的场地。
不要让一些不知所谓的人,打扰到圣天子玩乐的兴致。
“快些杀乾净他们,陛下就要来了。”
雨化田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盛。
从紫金山到万佛寺,以圣天子的脚程,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功夫。
大雄宝殿里的廝杀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短。
每一声兵刃交击之后,紧跟著的就是骨骼碎裂的脆响,或者是肉体砸在地上的闷声。
那些和尚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先是外围的普通僧眾,然后是五重天、六重天的武僧头目,再然后是几个自恃有几分修为的寺中长老。
鲜血顺著金砖的缝隙流淌,匯成细细的红线,蜿蜒著流向大殿正中那尊三丈高的金身释迦。
弘济看著这一切,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是恐惧,是悲。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慟。
他这一生修行四十余载,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万佛寺传承三百年,虽有这样那样的不堪,可哪座寺庙没有?哪个门派乾净?
世家大族侵吞田產,佛寺收纳香火,武林门派占山为王,各路节度使割据一方。
天下皆是如此。
凭什么单单他万佛寺就要被灭?
凭什么!
就因为那昏君要修他的酒池肉林,要铸他的通天鹿台,要满足他淫乐的趣味!!!
弘济牙关紧咬,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
他猛然转身,面朝殿外那个负剑而立的身影,声音如同老钟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
“阉宦!”
雨化田没有回头。
弘济也不在乎他回不回头。
“我万佛寺三百年香火,度人无数,积善无量!今日你灭我满寺僧眾,焚我三百年道场,毁我万尊佛像——”
“殊不知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弘济双手合十,声音陡然拔高。
“那昏君妖魔夺舍,窃据天位,逆天而行!他杀士族、灭勛贵、屠佛门、荼毒苍生。纵使一时武力通天,可因果二字又怎能逃得过!”
“贫僧今日虽死在此,但贫僧神魂不灭,定要徘徊在这神都上空,日夜不休的看著。”
“看那个妖魔,终有一日永墮无间地狱,万劫不復!”
话音迴荡在大殿之中,声声如钟。
殿內外尚存的僧人们听到这番话,有的悲泣,有的念佛,有的心如死灰跌坐下来等待涅槃,可也有几人眼中陡然爆出一团厉芒,提起兵刃便要做最后的搏命。
雨化田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著弘济,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极为舒畅的笑。
“说得好哇!”
“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大师能这样想,咱家这就放心了。”
雨化田拖长了腔调,阴柔的嗓音在血腥气中格外刺耳。
“既然你们死得这般幸福,又有极乐世界可去,那便无憾了。这污浊的人间嘛,就留给我等受苦便是。”
他用剑尖挑起地上一颗滚落的念珠,弹到半空,又接在掌心里。
“弘济大师,你们且放心去。”
“等你们到了极乐世界,一定要替本督主在佛祖面前美言几句,就说雨化田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善事,便是送了一寺的禿驴去见佛祖。”
“功德无量哇。”
弘济面容铁青,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殿外的廝杀声渐渐稀疏了。
不是因为僧人们扛住了。
而是能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
广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黄衣僧袍的身体,齐眉棍断了满地,血把石板染成了深褐色。那些东厂番子提著绣春刀在尸体间穿行,偶尔俯身补上一刀,动作嫻熟得像在收割庄稼。
一座座庭院中的佛像被推倒、拖走,铜身的直接抬上大车,金身的当场刮漆。
雨化田皱了皱眉,忽然厉声骂道。
“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本督主轻著些!毛手毛脚的东西!”
“这些金漆一两可以折银三两,铜佛更是重新熔铸了便是钱,都是陛下的军费,你们的俸禄!”
“磕坏了一角,扣你们三个月的餉!”
番子们动作登时轻柔了许多。
弘济看著满目疮痍的寺院,看著那些被拖在地上脸朝下的佛像,看著金漆在石面上擦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他闭上了眼。
然后转身,看向大殿最深处。
金身释迦之下,四个老僧还在那里坐著。
大德、大智、大体、大美。
禪宗北脉四大字辈高僧。
每一个都是修行五十年以上的老人了,每一个都炼就了金身,战力堪比武道九重天。
他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闭目端坐,像四尊活著的佛像。
直到弘济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大智率先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一辈子,此刻却亮得出奇。
“弘济。”
大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趁眼下还有机会,你走吧,往南方去,永远都不要回头。”
弘济嘴唇颤了颤。
大德也睁开了眼,嘆了一口气。
“我等四人,修行加在一起,二百余载。”
“金身已成,可寿元无多。大智师兄还剩三年阳寿,贫僧更少,不足一年。”
大体和大美同时睁眼,对视一瞬。
大体苦笑。
“原本想著在山中安安静静坐化,也算圆满。”
“可今日来了这里,见了这些,便知道圆满不了了。”
大美双手合十,沉声道。
“弘济,你方才说的对。”
“那昏君若不被扼杀於此,日后必將法难天下,使正道陆沉,佛门不復!”
“我等今日纵然身死,也务必要试上一试!”
大智缓缓站起身来,枯瘦的身躯在袈裟下显得单薄至极。可就在他双脚踏实的一瞬间,整座大殿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金光从他体內透出,沿著皮肤的纹路蔓延开来,將那副老朽皮囊渲染成一尊活生生的金身罗汉。
其余三人也同时起身。
四道金光在大殿深处亮起,將佛像的阴影都照得退了几分。
“弘济。”
大智看著他,声音平静如水。
“你带著些还能走的僧人快走。”
“今日之后,无论胜负,万佛寺都將不復存在了。”
弘济浑身一颤。
他知道。
四位大字辈高僧今日已然是存了玉石俱焚想法,务必要將那妖魔昏君镇压於此。
不要说是眼前万佛寺这片地方了,便是半座神都城都要被殃及。
可他们要对付的人……
弘济想到了那些传闻,想到了祭天台上的尸山血海,想到了紫金山上五万韦军的覆灭。
一人碎杀数万,九重天武神在他面前不过是多撑了几招的区別。
四位金身罗汉加在一起,真的够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弘济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事到如今,除了赌这一把,还有別的路吗?
“大师……”
“速去。”
大智挥了挥手。
弘济深吸一口气,转身衝出大殿,嘶声大喊。
“还能走的,通通走!快走!”
残余的僧人们茫然抬头,有几个腿还能动的年轻和尚不顾一切地朝后山方向跑去,脚步踉蹌,跌跌撞撞。
东厂番子刚要追。
雨化田摆了摆手。
“不必管那些杂鱼。”
他的目光锁在了大殿深处那四道金光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便在此时,雨化田满脸的表情便是陡然一变。
他感受到了。
一股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敬畏的气息,正从极远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天地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沉了几分。
雨化田猛然转身,面朝万佛寺山门方向,单膝跪地。
“陛下驾到!”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东厂番子齐齐止住动作。
不管手上正在做什么,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呼吸间停下来,转身,单膝落地。
“我等恭迎圣天子!”
声浪从万佛寺前殿一路滚到后院,震得殿檐上的琉璃瓦都在轻轻作响。
弘济停下脚步。
大智四人同时看向殿门。
天空忽然暗了。
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万佛寺的上空。
密密麻麻的绣春刀被番子们高高投掷而出,刀锋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光河。
而在那光河之上,一个人踩著刀锋而来。
从山门口到大雄宝殿,上千余柄绣春刀铺成了一条银色的长龙。
而他就那样踩著龙脊,一步一步走来。
玄色龙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每走一步,脚下的刀锋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接连的嗡鸣连在一起,竟像是一条长龙在低吟。
圣天子踩著刀龙,俯瞰著下面螻蚁一般的人影,忽而发出一声长啸,从半空一跃而下。
目光穿空,越过那些无关紧要的身影,径直落在了大殿正中那尊三丈高的金身释迦上。
佛像紧闭双目,面容慈悲。
可在那慈悲的面容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佛像的金漆表面缓缓流淌。
圣天子眯起眼睛,嘴巴张大,看到了神奇的事情。
只见一滴清澈的泪水从佛像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沿著面颊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莲台上,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一滴。
两滴。
三滴。
殿中残存的僧人看到这一幕,先是呆愣,继而有人放声大哭。
“佛祖显灵了!”
“佛祖在哭!”
“我佛慈悲,不忍见这昏君毁佛灭僧啊!”
大智四人对视一眼,齐齐催动一身真气。
轰。
沉闷的震动从佛像底座传出。
莲台上的裂纹一条条蔓延开来。
三丈高的金身释迦,紧闭了三百年的双目,在这一刻。
睁开了!!!
陈陇从半空而落,张大嘴巴,惊异的看著眼前的佛像。
在这一瞬间,圣天子的脑海里只蹦出两个字——
劲吶!!
便见金色的瞳仁里不见慈悲,只有如同金刚怒目般的满腔怒火。
紧接著,金身释迦的右手动了。
原本结在膝上的降魔印缓缓抬起,五指展开,掌心朝下。
整座莲台在佛像的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佛祖!!
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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