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寺一日倾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九州。
有些人本来不信。
说这万佛寺乃是北境第一佛寺,更是禪宗北脉重地,岂会被一群阉狗鹰犬轻易覆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人说,佛门金身显灵,释迦亲自降世降魔,这等神跡既出,那昏君断然已经死无全尸。
可很快,张狂的圣言报便送到了各州郡。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圣天子亲临万佛寺,查获胡教非法武装上千人,追缴铜佛、金佛、银佛、掐丝珐瑯佛不计其数,破获世家通过佛门藏匿不明资產大案,涉案金额更是高达数亿两。
文章最后还浓墨重彩写了一句。
在圣天子英明神武的亲自领导下,万佛寺恶意抗税集团被一举摧毁,胡教的法外狂徒受到了应有惩罚。
至於什么释迦金身,什么佛祖显灵,在这版面上自然不会著重笔墨。
只在角落里补了一句。
另查获大型违规金属造物一尊,因拒不配合登记,已由圣天子依法收缴。
天下正道看完之后,无不悚然。
悚然之后,便是惊疑,害怕,还有愤怒。
昏君无道。
妖魔当朝。
可那些江湖中人害怕过后也就算了,毕竟刀子还没真切的落到自己头上,没感觉到有多少的痛。
可在那些世家大族们云集的南方地界,赫然已经是炸开了锅。
一桩桩、一件件,远在神都的圣天子已经被他们批驳的昏聵荒淫,赶超桀紂、远迈周幽。
而最叫他们这些自詡清流上等人无法接受的,便是这妖魔居然重用那些阉人、女人、寒门庶子,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的泥腿子。
这些人往日里,在他们眼中也就勉强算个人样。
不能通读圣贤书的存在,根本都不配和他们为伍。
过往里,这些士族们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
可现在他们就发现,错了,全都错了。
那些死太监居然会是如此的凶残,而那些女人、寒门居然也是如此的能干!
在圣天子的殷切教诲之下,一个个都爆发出惊人的才干。
若是只会杀人的话,就算是有圣天子在上面压著,那些士族们也早就暗戳戳的跑出去挑动天下反了。
可除了杀人之外,这些太监、女人、寒门们对於朝廷事务居然也是非常得力。
短短时间內,就扎根在朝堂上,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很快就將过往那些士族们占据的权力位置侵蚀一空。
这样叫人胆寒的杀伐,以及惊人的才干。
这才是叫天下人为之恐惧,感到心神震动的关键口牙!
与此同时。
在大衍的极北之地,同样有一人看到了这份圣言报。
……
北境。
长城如黑龙横臥在大地尽头。
这座城墙修得极高,极厚,墙上插满铁旗,旗面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城以北,便是无尽草原,塞外马场连绵不绝,成群战马在风雪里奔腾。
只是长城以南,却並非像是寻常边关的那般荒凉景象。
这里有一座大城。
镇北城。
城池高大,坊市繁华,街上人流往来不绝,商队车马挤满城门。
南来的绸缎、茶叶、瓷器、铁器从这里出关,北来的骏马、皮货、宝石、药材又从这里入关。
再往西去,便能接上西域商路。
无数財货在此流转,也將这座本该冷硬的边城,养成了一处不输神都的富贵地。
自古边关多苦寒,唯独镇北城不是。
因为这里有钱。
而有钱便能养兵,能养很多兵。
正也是因为这数不清的银子和兵马,便造就了当下镇北王的地位。
镇北王府。
后院演武场。
一匹赤色烈马如火般掠过场中,马背上坐著一个少女。
其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著银带,长发高高束起,眉眼冷冽,身形隨马背起伏,却稳得像是钉在上面。
烈马狂奔至箭靶前。
少女弯弓搭箭。
三箭连发。
箭矢破空,分別钉入三面木靶中心。
周围侍从轰然喝彩。
“郡主神射!”
“此等骑术,便是军中宿將也未必能及!”
恭维声声,然而少女面目上却不见半点喜色。
她只是勒住韁绳,让烈马缓缓停下。
沈惊鸿翻身下马,把弓递给身边侍女,眉头却一直皱著。
身边的侍女十分奇怪,自从郡主经歷一场大病转醒过来之后,明明什么都做得比以往更好了。
可她人就是高兴不起来,像是心里有著什么很大的事一样。
“最近可有那人的消息?”
侍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自家郡主口中的那人,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而是神都的那位景安皇帝。
不,如今圣言报上已经不许人这么称呼了。
要称圣天子。
而这样的事情,也是在沈惊鸿发生变化之后才开始的。
心里泛著疑惑,侍女连忙取出一份报纸。
“郡主,这是今早刚送到的圣言报。”
沈惊鸿迫不及待接过。
然后就看到报纸最上方一行刺眼大字映入眼眸。
《稽税司重拳出击,清查恶意偷税漏税三千七百户,追回税银一千九百万两,圣天子英明神武》
翻过一面,是同样的標题。
《万佛寺涉胡教非法武装、恶意占用朝廷人力、私吞国有资產大案告破,圣天子亲自部署,东厂奋勇爭先》
沈惊鸿看著上面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侍从不敢出声。
他们都知道,郡主自从前段时日一场大病醒来之后,整个人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似乎更冷漠,也更急躁。
尤其是听到神都消息时,脸上的神色总是有些叫人看不懂的怪异。
沈惊鸿確实看不懂了。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那昏君虽然也是个祸国殃民的狗东西,可一开始並没有这么大的声势。
其人假意退位,骗取沈孟白信任,后来趁乱刺杀太师,掌握宫廷,又借各方势力倾轧,一步步把大衍拖入泥潭。
虽然秦国公横空出世,勇武无双,智计过人,横击天下节度,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
可惜到了最后,终究还是差上一步。
那昏君占著天子名分,秦国公虽有天下人望,却始终不得上位。
反倒是那昏君越发猖狂、昏聵,最终使得魔灾降临之时,神州分裂,號令不一。
然后便是神州陆沉,魔灾肆虐,天下尽丧。
无数魔物从天外裂隙中涌入,吞城灭国,神州陆沉。
作为大衍抵御外敌的桥头堡,镇北王城首当其衝,第一个沦陷。
而她沈惊鸿也沦为魔族玩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重活一世,她理所当然的將这大衍天下的九州四海一肩担之,为天下兴亡而夙兴夜寐。
按照她的想法,她本该一步步掌握镇北王府军权,全力辅佐秦国公晋位大统,整合天下之力,以待魔灾。
可现在。
不对了,全都不对了。
那昏君居然比上一世更快的收归权柄,掌握神州,杀的士族胆寒。
更荒唐的是,他居然有了上辈子从来都不曾有过恶惊世武力傍身!
横扫紫金山五万韦军,打碎万佛寺释迦金身。
这还是上一世她知道的那个昏君吗?
沈惊鸿手指攥紧报纸,纸面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低声喃喃。
旁边侍女不敢说话。
沈惊鸿闭上眼。
“妖魔!”
“这昏君一定是被妖魔附身了!”
心头一念闪过,沈惊鸿又猛然睁开双眼。
是了。
一定是这样。
那昏君多半真如传闻所说,被妖魔夺舍了。
自己能够重活一世,那世间自然也会有別的变数產生。
这便是天意给她重生所带来的劫。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等。
上一世已经输的彻彻底底。
这一世若还让这妖魔天子坐稳神都,那恐怕日后的魔灾还未曾降临,这神州便已经是率先沦为人间炼狱,在世魔国。
沈惊鸿转身。
“我要见父王。”
侍女一惊。
“郡主,王爷正在议事。”
“没有什么事能比我要说的事更重要!!”
沈惊鸿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
神都,皇城。
不过短短几十日光景过去,这里便已经是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原本守卫森严的宫禁,此时完全不设防。
从宫门到內苑,到处都是穿著粗布马甲、戴著竹盔的劳役。
人数眾多,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乱象。
每十人一队,每队一个木牌。
木牌上写著姓名、罪名、工种、每日劳作时辰,还有是否具备武道修为。
有修为的去搬木、抬石、打桩,没修为的筛沙、运土、烧灰。
而和尚们就惨了。
因为圣天子亲自点名,说他们缺乏劳动。
故而这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交给这些个胡教叛逆来做。
而以四大金身为首的劳改施工团队,这些时日已经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餑餑。
要不是圣天子有令要注重可持续性发展,怕不是这些和尚们早就被虎视眈眈的黄公公捉去,日夜不停的去建鹿台了。
工地中央,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澹臺明月穿著灰色短褂,外头套著一件写有大衍皇家建筑总公司的马甲。
作为十几日前全新走马上任的皇城翻修总工程的项目总监,澹臺明月恪尽职守,任劳任怨。
为了圣天子的宏伟构想而奉献出每一份精力。
至於澹臺家?
什么澹臺家,別来沾边好吧。
他澹臺明月是改邪归正的典范,是大义灭亲的大衍忠臣,更是圣天子的忠僕!
在隨著圣天子再造大衍的伟大理想面前,什么个人荣辱、家族传承,通通都是虚妄的。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忠诚!
仿佛感受到了远处圣天子所传来的炽热目光。
即使是曾经最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但一想到跟隨在圣天子身边的无上荣耀,澹臺明月便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远处高耸的楼阁上方。
陈陇收回隨意扫视的目光。
一手摇晃著泛著冷气的水晶杯,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他的金丝拔步大床上。
旁边,萧妃暄面无表情的端著果盘。
哪怕经过了如此漫长时间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作为春秋圣地的神女,她內心的骄傲依旧未曾被击破。
依旧在潜伏爪牙,等待圣天子露出破绽,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时机。
对於此,陈陇看在眼里,却並不阻止。
毕竟……
这已经是这无趣生活里,唯一的乐趣了呀!
“真是无趣的日子……”
“那帮圣地呢,朕杀了他们的人,怎么没人来找朕的麻烦?还有那些士族,节度使,怎么一个个都忍气吞声了?”
圣天子很无聊,无聊到想砍人了。
便在这时,姜雪衣带著身后一个人走了上来。
“臣赎罪军王正,叩见陛下。”
圣天子抬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那五个干啥啥不行,攀附第一名的赎罪军废柴。
“韩铸呢?”
王正低头道:
“回陛下,韩指挥使正奉命清查神都城外田亩,尚未回宫。”
“臣此来,是因下面人寻来一样奇珍,特来请陛下过目。”
“奇珍?”
圣天子病中垂死惊坐起。
只觉这荒淫……呸,荒芜的日子终於来了点乐子。
“有多奇?”
王正把头埋进腰里,丝毫不敢面对圣天子的双眸,只是道:
“臣听说,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可追往昔、断未来,属实是有不可思议之能!”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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