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业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不是不想叫。
而是圣天子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从皮到骨,从魂到魄,全都像是被一口烧红的大锅扣住了。
热、疼。
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迷茫。
好似他这几十年来走过的山路,吃过的苦头,装过的神仙,骗过的香火钱,全都被一只手攥住,隨手捏成了浆糊。
“陛下!”
王正嚇得魂都飞了。
他原本跪在殿下,心中还存著几分侥倖。
徐继业这个半仙是他献上来的,若是有功,怎么也能得些赏赐。
毕竟当初韩铸献上天外奇石有功,从此入了陛下的眼,一路飞黄腾达。
王正便想著,自己若也能寻来一件奇物,一个奇人,说不得也能脱了赎罪军的皮,正式进锦衣卫,或者东厂。
再不济,也能混个皇城工地监管。
这不比赎罪军强多了!
赎罪军那是什么地方?
名为赎罪,实为隨时可以拿去堵刀口的耗子洞。
王正不想继续待在那里。
他想进步,非常想进步。
可现在,进步好像变成了进贡,还是把自己脑袋进贡上去那种。
“陛下明鑑!陛下明鑑啊!”
王正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一下接一下往地上磕,磕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臣只是听闻此人有些本事,能观天命,能断吉凶,想著陛下日理万机,或许能拿来解闷,这才斗胆將人带来。”
“臣不知此人竟是妖邪!臣真不知啊!”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鑑!”
王正心里已经把徐继业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该死的牛鼻子。
装什么半仙。
还装到圣天子面前来了!
要死自己死,莫要连累忠良。
圣天子没有看他。
甚至连半点目光都没有落在王正身上。
因为圣天子的兴趣,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下,他有了新的玩具。
那团名为徐继业的肉团在他掌心里不住地抖动。
他脸上的皮肉一层一层鼓起,又一层一层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面挣扎。
两只眼珠子凸出来,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可就是叫不出来。
圣天子觉得十分有趣。
“咦?”
他低头看了两眼。
“你这东西,不对劲啊。”
殿中静得嚇人。
萧妃暄站在他身侧,手中还端著那只白玉果盘。
果盘里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蜜瓜、葡萄、荔枝,已经被陈陇弄乱了。
有两颗葡萄滚到盘沿,紫皮沾著一点血。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早在刚才陈陇抬手在她胸口擦手的时候,她几乎就要出手了,汹涌的杀意几乎无法抑制。
春秋神女修行多年,所学所悟,所守所恨,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该忍,也不能忍。
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很多次。
这昏君太会折辱人!
他知道她在意什么,知道她恨什么,也知道怎样才能把她那点尚未碎掉的道心一寸寸挑起来。
然后再一寸寸按回去。
萧妃暄甚至怀疑,有些时候这昏君根本不是隨手为之。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出破绽。
故意把脖颈、心口、后背暴露在她眼前。
故意让她觉得,只要再快一点,再狠一点,再捨得一点,或许就能杀了他。
可每一次出手,换来的都是更深一层的羞辱。
所以她不动,只是冷眼看著徐继业在陈陇掌心里一点点变形。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连半分多余神色也没有。
陈陇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嘖嘖。”
圣天子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感慨声,旋即心里笑道:
“这傻女人,居然也有学聪明的一日。”
旋即手掌用力,漆黑的魔气向著前面的人形生物喷涌而出。
剎那间!
那具还算完整的人身,在圣天子掌心里像一只被抽乾了水的果子,迅速瘪了下去。
五臟六腑不见了,骨血不见了,乃至那一副皮囊下的所有东西都离奇的消失,变得空空如也。
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人皮。
啪嗒一声。
落在陈陇掌中。
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王正头磕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方才还在拼命说自己不知情。
现在更不知情了,彻彻底底不知情。
谁能想到一个能吃能喝能走路,还会吹牛算卦的终南山半仙,真身竟是一张人皮妖?
“妖道害我啊!!”
几乎就在短短一瞬间,王正已经把自己的死法想了一个遍。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脸色惨白,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贴地。
嘴里更是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太他妈恐怖了!!!
以前的皇帝再不开心杀人那还有个全尸不是。
可眼下的这位,心情不好,抬手就是直接把你做成人皮,都不用风乾的那种。
如此情况下,谁还敢多看上一眼!
另一边,画里的妙欲同样惊奇地眨了眨眼。
这位画中天女原本斜倚云榻,指尖拨著琵琶弦,眉眼含笑,像是在看一场新鲜戏。
可等那张人皮落出来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琵琶弦无声,天女心有动。
作为域外天魔,她自然是见多识广。
诸天万界里,拿人皮炼法、借命行走、寄魂避劫的东西,她见过不少。
可不该出现在大衍,更不应该出现在这位妖魔天子手中。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陈陇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把那张人皮拎起来,放在眼前看。
然后拎著它抖了抖。
人皮软塌塌垂著,没有半点反应。
“在朕面前装死是罢?”
圣天子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人皮纸依旧不动。
陈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边角,轻轻一扯。
嗤啦。
人皮纸被撕开一点。
殿中眾人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只是一张纸被撕开,可那声音落在耳中,却像是谁的皮肉被活生生扯裂。
人皮纸终於动了。
先是细细发颤,然后便有一行墨色小字,从纸面上慢慢浮了出来。
只是那字跡很怪,就像有人用指甲蘸著血,在皮里一笔一划抠出来。
【我叫陈陇。】
【看到我的时候,你…你……】
【你好,至高无上的大天魔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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