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这世间什么最痛。
那白髮人送黑髮人,显然是要名列前茅的。
而当刘白莲看到陈玉楼尸体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十六个黑皮子抬著圣天子好心赏赐的棺材,一路吹吹打打,敲开了城南小院的门。
棺材里堆著白花花的银锭,银锭中间夹著一具胀得变了形的尸体。
嘴里塞著银子,鼻孔里塞著银子,耳朵里塞著银子,袖子里、裤腿里、鞋窠里,但凡有缝的地方都给塞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活像一尊银壳子裹出来的肉粽。
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把担架往院子里一搁,双手一抱,面无表情。
“刘夫人,圣天子口諭。“
“当年陈公子送行之恩,圣天子铭记於心,今日三万两白银奉还,从此两清,谁也不欠谁。“
刘白莲已经彻底懵了,完全听不进去別人在说什么了。
眼下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他期冀儿子进京,顶替那个废物的位置当上皇帝,然后自己当太后母仪天下的美梦,彻底散了。
当初刘白莲想的很好,连陈陇那个废物都能在皇帝的位置上坐稳脚跟。
她的儿子为什么不能?
所以她在心中计划里了良久,然后在某一天得到一个神秘人的指点后,她就下定决心,上京!
刘白莲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经典。
第一步,进京认亲,站稳脚跟。
第二步,以自己儿子的身份,拉拢朝中不满圣天子的势力,积蓄力量。
第三步,在合適的时候,把陈陇拉下来,把自己儿子推上去。
到时候,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
锦衣玉食,后宫三千,天下权柄尽在指掌。
想想就美得冒泡。
至於这计划有没有可行性,刘白莲压根就没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当皇帝就像是在平阳府抢员外家的风水宝地一样,无非就是手段狠一点、脸皮厚一点、找的靠山硬一点。
她这辈子靠的就是这三样。
从一个茶商的女儿混到今天,哪一步不是这么走过来的?
皇位嘛,也是一样的道理。
可眼下在圣天子的铁拳出击下,刘白莲的白日梦被狠狠的击碎了。
难道街头巷尾传闻的那些,关於那废物的事情都是真的?
不……
刘白莲猛地摇头。
不可能是真的,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
她的儿子死了!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也没了!
刘白莲终於动了。
她弯下腰,把陈玉楼从担架上抱起来。
由於肚子里的银子太重,她抱不动,就连拖带拽地把他拖进了屋里。
一路上,陈玉楼嘴里和身上不断有银珠子掉出来,叮叮噹噹地滚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弹跳著,发出清脆的响声。
银子滚到侍女脚边,没人敢捡。
甚至没人敢看。
毕竟在这要命的关头,可没人敢为了点银子去触刘白莲的怒火。
门关上了。
侍女们彼此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经验的老侍女一把拉住几个新来的丫头,拼命朝外面拽。
“快走快走,离远点!“
“夫人这样子,可不能凑上去!“
跟了刘白莲十几年的老人都知道,这位夫人平日里笑眯眯的,见谁都是三分甜、七分媚,嘴里蜜糖拌砒霜,活脱脱一朵白莲花。
可她真正发狠的时候,那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屋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连哭声都听不到了。
可这反倒更嚇人。
侍女们缩在院墙底下,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才终於传出一个如同野兽嚎叫般的绝望声音。
尖锐、悽厉、扭曲。
许久之后,声音停歇,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刘白莲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妆容半画,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嚇人。
“来人。“
她对外面的心腹们说道:
“给我把地窖里那个姓周的拖出来,餵他吃土,狠狠得吃。“
老侍女浑身一抖。
她当然知道地窖里关著谁。
那是他们从平阳府一路带到神都来的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整日里蓬头垢面,不说话也不吃饭。
夫人管他叫异人。
而且老侍女也亲眼目睹过,只要他吃了土,就能生出东西来。
至於什么东西,老侍女就不大清楚了。
不过府上这半年来多了很多面生的面孔,平日里除了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听,难道是这些人?
老侍女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些荒谬。
夫人已经把这人锁在地窖里已经大半年了。
原本夫人是不打算这么早动用他的,她说要慢慢来,先用手段把这人的心收服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卖命。
异人又如何?
这天底下的事是男人在做主不假,可掌握男人的从来都是女人。
刘白莲在这方面有著极度膨胀的自信。
从十六岁搭上老王爷开始,她就没在男人身上栽过跟头。
收服一个不諳世事的小毛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等不了了。
“土呢,去哪弄……“
老侍女哆嗦著嘴问。
“蠢货,院子里刨啊。“
门缝合上了。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
门里面又传出刘白莲咆哮的声音:
“我说,给我餵他吃土!!“
侍女们一哆嗦,抄起铲子就往院子里的花圃跑。
刘白莲靠在门板上,低下头,看著地上满屋子散落的银锭。
她一脚踢开一锭。
银子滚到陈玉楼的尸体边上,和从他嘴里掉出来的那些银渣混在一起。
“陈陇。“
她把这两个字咬在齿间,像是在嚼一块生肉。
“我要你死啊,你个狗昏君!!“
……
而在刘白莲心心念念的要他死的狗昏君,现在死了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狗皇帝现在正拿著两串顺手从路过孩童那里顺来的糖葫芦,走到了神都遍布流民的棚户区里。
作为神都新建工程里,第一个急需拆迁的地方。
圣天子充分发挥身先士卒的领头羊责任,亲临第一线,指导工作。
而对於圣天子的到来,广大流民表示热切欢迎。
激动的泪都流下来……
废话,再不流泪卖惨,家都要没了啊!
狗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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