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那眼神很快就低了下去。
倒也不完全是害怕,倒像是一个习惯了缩著脖子过活的人,不適应挺起胸膛。
“回贵人的话,民妇不是遭了天灾。”
圣天子挑了挑眉,问道:
“那是怎么来的?”
孙二娘搓了搓手指。
她那双手很粗,指节开裂,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垢,倒不像荆州那等富庶地方养出来的女子。
“民妇原本在义阳郡外开了间小食铺,卖些蒸饼、肉汤、浊酒。”
“家里有男人,有婆婆,还有两个孩子。”
“铺子不大,可临著官道,来往客商多,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她说得很慢。
话语也十分平静,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倒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县里来了新的县老爷,说是要整飭商税,凡是道旁的铺面,皆要重新造册。”
“造册便造册,交税便交税,民妇这些小民,又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可谁曾想到那册子造完,税却不是一份,门面税,烟火税,酒税,肉税,过路税,平安税。”
“就连铺子门口那口井,他们也说是官井,要交水税。”
赵铁柱听得咧了咧嘴,似也被戳到了痛处。
这事听起来荒唐,可在咱大衍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老爷们要钱的时候,连你家狗在街上叫了几声,都能算成扰民税。
孙二娘继续道:
“民妇交不起,便只能去借了,而义阳城里有个陈家钱庄,专借给我们这种小户。”
“借十两,写二十两,过三月,变四十两,再过三月,就说利滚利,连铺子带人都不够抵。”
圣天子听到这里已经生出极大的共情了。
小贷、套路贷、砍头贷什么的,这些社会的渣滓就应该通通去死。
就连圣天子的劳改营,都不会用这些货色。
“那官府不管?”
姜雪衣问出了天真至极的问题。
孙二娘强撑著,露出个难看至极的苦笑。
“不瞒贵人,那钱庄是太守小舅子开的。”
姜雪衣顿时便不说话了。
她原本以为比起惨来,还是她老家的下等人更为悽惨一些。
可听到孙二娘的敘述后,她才恍然明悟起来,原来在盘剥百姓这方面上,高句丽所谓的士卒大户在大衍的前辈们面前,简直清纯的像是白纸。
果然不愧是大国上朝啊,就连这方面都领先。
陈陇坐在一截断木上,手肘搭著膝盖,听得很认真。
“民妇的男人不肯签卖身契,他说铺子没了便没了,他们可以去乞討,但不能去给人当狗!”
“结果第二天,铺里就吃死了人。”
“县衙的仵作来了,连看都没看,就说是我家肉汤里下了毒,然后就招呼著衙役將我男人锁走了。”
“婆婆去县衙门口磕头,被差役一脚踢在心口,当晚就没气了。”
说到这里,孙二娘停了一下。
整片污水横流的流民棚户区內,剎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那些平日里不知死活、到处乱窜的流民孩童,此刻也通通不敢再发出半点闹腾。
他们或许还听不懂这血淋淋的残酷现实,可大人们脸上那如丧考妣、感同身受的绝望神色,他们看得懂!
“我把婆婆埋了,又去衙门。”
“衙门里的看守说,要活命也行,交银子。”
“民妇哪里来的银子呢?”
“他们又说,陈家老爷愿意发善心,把我收进府里做粗使贱妇,两个孩子也能进府,算是给口饭吃。”
“我流著泪问,那我男人呢?那差役却狞笑著吐出四个字:杀人偿命!”
她的声音,终於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沙哑,透出无尽的癲狂。
“后来我才知道,是陈家那位二老爷看上了民妇。”
“收我是假,要人是真。”
“我不肯,他们便把我两个孩子抓了。”
陈陇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隱隱带著一股令虚空震颤的微弱元磁震盪。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一个被送去矿上,一个被卖给船帮。”
“民妇实在气不过,就佯装顺从进了陈府想要復仇,可却被人识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然后,便是一路逃窜了。”
她说完,甩去脸颊上的两行清泪,又恢復了先前麻木的神色。
“贵人要问缘由,便是这些。”
陈陇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气笑了。
精彩,真是精彩。
北边地龙翻身,王老爷能让猎户赔山。
南边富庶安稳,区区一个县太爷的亲戚就能把活人一家拆开卖。
老天爷都还没怎么发力,这帮穿衣服的东西已经把人间经营成了这个鬼样子。
圣天子原本以为自己降世,就是来祸害这个世道的。
可谁他妈的能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发力呢,这世道就先自己烂完了。
“真他娘的是个五浊降世啊!”
圣天子心头的怒火升腾,天象隨之改变,轰隆隆的凭空发起雷鸣。
嚇得整个神都的人都颤了三颤,直以为是黑皮子们来敲门了。
而面无表情的圣天子露出一副和顏悦色的神情,仿佛先前发生的事和自己毫无关联。
隨身的姜尚官却是开始微微变色了。
这一男一女的经歷如此悲惨,就连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同情了。
更遑论是爱民如子的圣天子呢?!
而圣天子越是心平气和,那便说明他心里的怒火越是汹涌。
每每这个时候,姜雪衣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圣天子的忠诚意志,毕竟哪怕是姜尚官,也无法承受圣天子的怒火口牙!
圣天子的內心如何著想无人知道,但圣天子的愤怒是毫无疑问的。
这都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
陈陇自己都没想到,他不过隨口问了两个人,便已经是这般悲惨到了极致。
可像他们这样,乃至於更惨的人,眼下一眼望过去都不用挑,可谓是俯仰皆是了。
而在神都外,在大衍广袤国土上,这样的人恐怕更多。
一茬茬饿死,一茬茬冻死。
一茬茬被官老爷、世家、钱庄、寺庙、豪奴,当成柴火烧掉。
而这些承受了人世间最疾苦生活的人呢?
他们居然连反抗都不敢反抗,真是废物到了极致!
作为圣天子的子民,又怎能软弱到这般地步?
都被逼成这样,难道不该拿起刀,杀他娘、砍他娘的吗?
“本公子听人说,你们是被人赶过来的?你们知道是哪个当官的,做的这事吗?”
圣天子的磁场笼罩,很快就了解到一个更让人心惊的事实。
这些流民並非是神都附近自动刷新出来的,而是被人人为地从外面地方赶到这里的。
上万人的规模,等到了这里就仅仅剩下这一千余人了。
这种行径,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圣天子虽然热衷於杀戮,可他挑战的都是有价值的对手。
这样把屠刀挥舞向毫无反抗之力者的行为,便是狗皇帝这样的妖魔看到了,也觉得令人髮指啊!
虽然现在还不到大清洗的时候。
但圣天子觉得,有必要给这些人拉个清单了。
“听……听说,是一位姓杨的知府。”
大概是听出来圣天子语气里的善意,这些流民犹犹豫豫的说出一个名字。
知府!
一州头目,可谓是数十万人的父母官,流民眼中顶天了的大官。
但在圣天子眼中,连名字都不配知道。
姜雪衣十分体贴地记下了这个名字,准备回头就叫东厂去他家查水錶。
左右现在神都、天京已定,整个京驛之地都掌握在手,也是时候將圣天子的威名遍传天下了。
“贵、贵人,那可是知府老爷啊!”
赵铁柱並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大运了,还在颤著声音提醒道。
“嗯?”
“还能比朕厉害不成?”
圣天子不装了,摊牌了。
就问这世上,还能有比他更大的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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