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但凡到了王朝末年,那些在乡野间乱窜的道士们,通常都是有些说法的。
而在这等礼崩乐坏、饿殍遍野的末世当中,若是还热衷於在流民堆里施粥救人、散发符水,那这说法的分量,可就越发沉重了。
遍数圣天子脑海里那点不算丰厚的歷史知识,纵然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文盲,眼下也能掰著指头数出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来。
这就很有意思了。
陈陇摸了摸下巴,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魔光。
“朕难道拿的是蛋灵帝的模板?”
可也不应该呀。
大汉的蛋灵帝是个只知道卖官鬻爵的废物,连自己手底下的宦官都压不住,最终被人当猪一样圈养。
而作为圣天子的他,可是拥有五十万匹磁场力量、足以徒手轰碎整座神都的无上妖魔!
两者之间,根本就是云泥之別。
可眼前这场面,属实是太对味了。
圣天子没有急著发作,他决定静观其变。
那双足以洞穿物质本质的眼眸,冷冷地越过拥挤的流民,锁定在那个正缓步走入棚户区的身影上。
隨著那位天师的到来,原本死寂且麻木的棚户区,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沸腾了起来。
流民们眼中的恐惧与卑微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所取代。
他们虽然不敢靠得太近,却纷纷跪伏在道路两侧,用最虔诚的姿態迎接这位给他们带来活命希望的活神仙。
“天师慈悲!”
“多谢天师昨日的符水,我家小子的热病退了!”
“天师,求您再赐一张符吧……”
流民们呼喊著,那声音里夹杂著祈求与希望。
圣天子看著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吃味了。
要知道,就在一炷香之前,这些流民们对於看不见摸不著的圣天子,只是在叩拜一个象徵著绝对暴力与铁血慈父的符號。
可对於这位道士,他们却是发自內心的尊敬。
这怎么行?!
在圣天子的地盘上,在他的神都里,绝对不允许有比他还要牛逼、还要受人拥戴的存在口牙!
按照陈陇以往的脾气,面对这种敢於窃取自己威望的狂徒,只需要一个念头,强横的生命磁场便会碾压过去,將这不知死活的道士连同他的骨肉一起挤压成一滩猩红的肉泥。
可今日,圣天子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破坏的本能。
因为他突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资助一番这位天师,让他做出一些好比大贤良师的伟业,那也未尝不可!”
大衍的这帮节度使,简直就是一群冢中枯骨,太他妈的废物了!
圣天子原本以为,自己在神都杀得血流成河,大肆屠戮世家大族,更是將万佛寺的禿驴连根拔起,这等离经叛道的暴君行径,必然会引得天下大乱。
再加上圣天子慷慨的给这些节度使们拼多多大补贴,一个个都给上了为王的名號。
如此一来,那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节度使们,理应立刻打出清君侧或者诛妖魔的旗號,挥师起兵,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天下大乱。
可结果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镇北王沈烈那老狗送来一封极其噁心人的服软信、甚至还要把女儿送来和亲之外,其余的节度使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个个坐拥几万精兵,却像鵪鶉一样缩在自己的地盘上发抖,连造反的胆子都没有。
这让满心期待著一场血肉横飞、能够痛快廝杀一场的圣天子感到极其的恼怒。
朕的惊世智慧,朕这般不遗余力的拉仇恨,难道就只配和这群弱智、懦夫玩过家家?
这简直是对圣天子无上武力的最大侮辱!
既然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不敢反,那若是让眼前这个在流民中极具威望的道士来挑起这把火呢?
如果这位天师的理念里有些创新的东西,如果他能把这群麻木的流民组织起来,化作足以撼动大衍根基的起义狂潮……
那圣天子绝对不介意在暗中推波助澜,给他送钱、送粮、甚至送兵器,做他造反事业上最坚实的后盾。
毕竟,唯有这天下彻底乱作一团,唯有鲜血与烈火燃遍神州,才能让圣天子那无聊到快要发霉的灵魂,得到一丝丝的慰藉啊!
想到这里,圣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愉悦的弧度。
他重新打量起那位天师。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圣天子顿时更加惊讶了。
因为在他那如同雷达般精准的磁场感知下,那件宽大的青色道袍根本掩盖不住对方真实的身体结构。
没有喉结,骨盆较宽,皮下脂肪的分布规律……
“蛤,居然是一位女天师?”
圣天子挑了挑眉。
这位面容清秀、雌雄莫辨的道长,不仅是个女人,而且在那宽大衣袍的遮掩下,竟还藏著一副极其可观、极具生命力的伟岸身躯。
並非是那种痴肥,而是一种充满了健康、甚至带著几分野性力量的饱满。
“有容乃大,有容乃大啊。”
陈陇在心里嘖嘖称奇。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在圣天子毫不掩饰自己那充满侵略性、如同猛兽打量猎物般的目光时,不远处的张娇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迎上了陈陇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极度的傲慢,极度的暴虐,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偶。
那目光里没有半点世俗的慾念,只有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坏欲与好奇心。
寻常人若是被这等凶残的目光锁定,怕是当场就会嚇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
但张娇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为一名生疮的孩童清洗伤口。
自从她偶然间在山野间得到天启,寻得那捲《太平清领书》,从此坚定了救世济人的宏愿,並孤身一人行走在这五浊恶世中起,她就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一路上,她曾遇到过无数次的艰难险阻。
有贪图她美色的淫贼,有想要拿她去官府领赏的恶霸,有视她为妖言惑眾的腐儒,甚至有更恐怖、更绝望的生死危机。
她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变得麻木。
在这等吃人的世道里,多一具尸体或少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別。
她的命不值钱,她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心中那团想要燃尽这腐朽天下的火。
这等连生死都早已勘破的纯粹意志,在圣天子那足以看穿人心的磁场感应当中,如同黑夜里的火炬一般明亮。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慈悲。”
圣天子眼中的戏謔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他彻底打消了现在就將这女人一巴掌拍碎的念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太无趣了。
“朕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圣天子在心中狂笑。
“给你一个阐述你那可笑又可悲的梦想的机会!”
“若是你能说出点让朕觉得足够劲的东西,朕便留著你,看著你如何去掀翻朕的江山!呜哈哈,啊哈哈哈哈!”
就在圣天子心里畅想著有趣的未来时。
“公子,那位周公子的事情,有眉目了。”
姜雪衣的声音如同寒泉般冷冽,带著魔徒特有的肃杀与干练,在圣天子耳边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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