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
深山腹地，一座地下殿堂。
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著幽冷的光。大殿深处摆放著一张黑色石椅，椅上坐著一个人。
在那人面前，还跪著另一个人。
跪著的人浑身是伤，左臂无力地垂著，衣服上有几处被烧焦的痕跡。
若林长生在这里，定能认出此人。
他就是当初在青州城封神阁遇到的那五道黑影中的领头之人。
“青蛇。”
坐在石椅上的人开口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
青蛇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玉盒，双手奉上。
“回殿主，过程虽然出了些意外……但东西总算是拿回来了。”
姜行天抬手，玉盒落入掌心。
他打开盒盖——
一道金色符咒从盒中炸开。
姜行天反应极快，造化境的力量瞬间將符咒震碎大半。
但还是慢了半拍，一道符咒没入他的胸口。
“居然是追踪咒符！”
姜行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追踪咒符，中咒者无论身处何方，都能被施咒者找出来。
“看来这青州侯背后还有人，他想把我找出来！”
青蛇惶恐：“殿主，属下不知——”
“不怪你。”
姜行天打断了他。
“说说看，你在封神阁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蛇赶忙將在封神阁中的遭遇说了一遍。
从潜入封神阁，到在三楼密室遇到那道金色虚影，再到对方瞬移逃走、他们硬闯突围。
姜行天略作沉吟，冷笑道。
“青州侯是故意对你展开围杀，然后將你放跑。”
“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东西是真的，然后借你之手，將东西带回来交给本座，从而找出本座的位置所在！”
他说著，將玉盒丟在地上。
玉盒碎裂，里面滚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看不懂的纹路，纹路中隱隱有光华流转，但很微弱，像是沉睡已久。
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贗品。
“做工倒是精细，纹路也仿了个七八成，但真正的青铜碎片，岂是这等凡物能比的？”
青蛇脸色惨白：“殿主，属下该死——”
“本座说了，不怪你。”
姜行天再次打断他。
“不过你在封神阁中遇到的那人，本座倒是有些兴趣。”
青蛇小心询问。
“殿主，您怀疑有其他势力也知道了青州有青铜碎片的消息？”
“不排除这个可能。”
姜行天沉吟一番，盘坐在地，催动推演之术。
双手结印，天机盘悬浮身前。金色光华流转，推演林长生的身份和位置。
结果什么都算不出来。
他有些不甘心，再次催动。
这一次，天机盘竟开始剧烈震颤。
同时，姜行天一口鲜血喷出。
这是推演被反噬了。
姜行天震惊。
要知道，他乃是造化境强者！
实力堪比道神境神灵，亦或者是妖皇境大妖！
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推演出对方的任何信息。
“难不成那人的实力远在我之上，还说对方身上有屏蔽天机的宝物！”
他沉吟许久，回过神来，看向青蛇。
“找到那个人。”
“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
青蛇立马明白了殿主的意思。
那人必然也是衝著青铜碎片来的。
可……
“殿主，属下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青蛇苦笑。
“那就从青州城查起。”姜行天冷声道，“封神阁失窃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
青蛇咬牙：“是！”
他挣扎著起身，踉蹌离去。
……
平阳县城隍庙。
偏殿內烛火摇曳，將杨公端坐的虚影映得忽明忽暗。
杨安恭敬地侍立在一旁，低著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杨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腰间的铜印，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事。
“万妖渊那边，有消息了吗？”
杨公开口，声音低沉。
杨安抬起头，思索著回答。
“回神主，据我们在南边的情报，玄冥大君仍在闭关，已经快一年了。”
“但玄天已经出关，正在整合万妖渊外围的附庸势力，动作不小。”
杨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玄天……合丹境巔峰，距离化形境只差一步之遥。”
“此人野心不小，烛阴死后，他少了唯一的竞爭对手，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杨安並未接话。
“幽冥涧呢？”杨公又问，“影豹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杨安继续回答。
“影豹王与黑水崖水猴王开战在即，双方都在调兵遣將。”
“据我们安插在幽冥涧外围的眼线回报，影豹王已经集结了超过四千兵力，四大护法、十二豹卫全部就位，只等一声令下。”
“水猴王也没閒著。”
“黑水崖三道防线已经布置完毕，水雷阵、伏兵、滚石阵，一应俱全。”
“水猴王放话出来，说要让影豹王有来无回。”
杨公沉默了片刻。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若影豹王胜了，整合了水猴王的势力，幽冥涧的兵力將突破一万。”
“到时候，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苍梧山的林道友。”
杨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林长生杀了影豹王的幼子，这笔帐迟早要算。”
杨公继续说，语气里带著深深的忧虑。
“影豹王现在腾不出手，是因为水猴王在牵制。”
“等水猴王败了，下一个就是苍梧山。”
“苍梧山若败了，落霞镇也保不住，落霞镇保不住，平阳县就少了一道屏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到时候，本神也跑不了。”
这就是神灵的悲哀，无法离开自己的管辖地界，只能被动挨打。
此刻。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將杨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杨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青州城那边呢？”
杨公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有消息了吗？”
杨安抬起头，知道神主问的是什么。
“回神主，青州城那边……有消息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封神阁遭了贼，据说是三日前的事。”
“如今全城戒严，守卫比平时多了数倍，青州侯震怒，下令严查。”
杨公的手指停止了摩挲铜印，眼中露出些许惊讶。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不成林道友的化身成功了？”
“闹出这动静的不是阴神大人的化身！”
杨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据说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凡人修士，实力很是不弱！”
“五个人，死了四个，就一个逃走了！”
听到这话，杨公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这么看来林道友的化身是没机会动手了。”
杨公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那种地方，本神活了三百多年都没进去过，林道友虽然天纵奇才，但毕竟成神不到半年！”
“不过这样也好。”
杨公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一丝庆幸。
“如此一来，就不用安排涂月去外面避风头了。”
按原计划，若林长生成功取回神格，他会立即安排涂月离开青州。
毕竟青州城闹出那么大动静，天庭青州分署必然会派人来平阳县调查。
涂月继续留在青丘山，太危险了。
如今的天庭虽然管不了万妖渊，但收拾一个墮落野神，还是有能力的。
杨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重新开始摩挲铜印。
然而就在这时候！
庙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有人御空飞行时撕裂空气的声响。
杨公猛地睁开眼睛。
杨安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挡在杨公身前。
“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流光从天边飞来，降落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
金光收敛。
两道人影並肩走入偏殿。
其中一道金色光华在周身流转，正是林长生的化身。
另外一道则是一位穿著一袭青衫，面容清瘦的青年男子。
杨公从神台上飘下，迎上前去。
“林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林长生身上打量了一番，確认他毫髮无伤，这才鬆了口气。
“青州城那边的事……本神已经听说了，封神阁遭窃，全城戒严，青州侯震怒。”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宽慰，继续说道。
“拿不到东西也是正常，道友不必自责，能从那种地方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林长生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正准备开口解释。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陆尘却先忍不住了。
“谁说没拿到？”
陆尘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大人已经把神格取回来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本能的“没听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太过荒唐的话，连脑子都来不及反应。
杨安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下意识否定。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青州城如今全城戒严，守卫比平时多了数倍。”
“封神阁外围有天兵巡逻，中层有阵法，內层有县神级强者值守，还有州神级坐镇！”
“那种地方，哪怕是我家神主亲自出手，也绝不可能成功！”
他说完，还看了杨公一眼，像是在寻求认同。
杨公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但从他眼中不难看出，显然也是不信的。
陆尘被杨安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林长生却已经抬手，用金色丝线取出了一团金色光芒。
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偏殿中央。
那光芒温润如水，却又璀璨如星。
光芒之中，一块拳头大小的金色晶体静静悬浮。
晶体表面流转著温润的光泽，隱隱能看到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是一枚神格。
杨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金色晶体，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
杨公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涂月的神格……”
他认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三百年前，他亲眼见过这枚神格无数次！
那时它还在涂月的眉心！
后来天庭执法者將它强行剥离，封印在封神阁中。
三百年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枚神格了！
可如今！
它就悬浮在他面前。
林长生收回金色丝线，神格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光芒流转，安静而温顺。
“杨公，本神幸不辱命。”
杨公依旧愣在原地，看著那枚神格，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跪林长生——而是跪那枚神格。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沙哑。
“三百年了……本神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
杨安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神主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跟著杨公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神主如此失態。
过了许久。
杨公才重新站起身，但眼眶依旧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林长生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道友大恩大德，本神记下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神格收了起来。
准备询问林长生，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然而还未开口，他便注意到了林长生身旁的陆尘。
“这位是？”
林长生侧身让开，介绍道。
“盗圣弟子，陆尘。”
“此行多亏了他带路、提供情报，否则本神不会这么顺利。”
杨公的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盗圣。
当世通玄境修士，號称“天下没有他偷不到的东西”。
难不成是盗圣出手了？
“盗圣的弟子……”
杨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嘆。
“久闻盗圣大名，今日得见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杨安也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那这就说得通了。”
“有盗圣相助，难怪能成功。”
陆尘却是否定。
“此次行动，我师尊可没来！”
他解释道。
“况且哪怕是我师尊亲至，面对封神阁如今的守卫，想要从中盗出宝物，成功率也不足一成。”
偏殿里再次安静。
杨公也是面露错愕。
“不是盗圣出的手？”
“那是何人？”
陆尘脱口而出。
“自然是大人了！”
他看向林长生，眼中满是敬畏。
“我甚至不知道神灵大人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他进去，然后出来了，东西就到手了。”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杨安再次脱口而出。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看向林长生，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在开玩笑”的意味。
“阴神大人虽然实力强大，但封神阁內可是有州神级强者坐镇。”
“阴神大人这具化身只是县神境中期，怎么可能——”
“那这神格怎么来的？”
陆尘打断了他。
“况且这种事情我有必要骗你不成？”
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神格確实已经送来。
杨安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杨公站在一旁，看著那枚神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再次看向林长生。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客气、礼遇、试探。
而是敬畏。
一种发自內心的、对强者的敬畏。
三百年的老牌县神，天庭册封的正统神灵，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杨公！
此刻，看著眼前这尊成神不到半年的年轻阴神，心中只有敬畏。
“林道友。”
杨公开口，语气郑重。
“本神这条命，欠你一份。”
林长生摆了摆手。
“杨公言重了，这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如今神格已取回，化形果的事……”
“本神这就去办。”
杨公接过话头。
“林道友放心，本神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
他从神台上取下一枚玉符，递向林长生。
“这是传讯符，化形果到手后，本神会第一时间通知道友。”
林长生接过玉符，收入神格空间。
“那本神就等杨公的好消息了。”
说罢，他直接告辞离去。
陆尘连忙跟上。
待到林长生两人离去后，杨公也转头离开了平安县，朝著青丘山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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