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省委组织部

    黑色大眾驶离火车站,匯入傍晚的车流。
    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叫小李,副驾驶坐著的是干部二处的一位科长名叫老陈。
    两人话都不多,只是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確认了郑龙的身份后,便专注开车。
    郑龙坐在后排,目光平静地扫过车窗外的街景。
    天洲市的城区比他想像中要陈旧一些。
    主干道还算宽敞,但两侧的建筑大多贴著白色或米色的瓷砖,是十几二十年前流行的样式,不少墙面已经泛黄、脱落。
    街道上电瓶车、三轮车和小汽车混行,显得有些杂乱。
    沿街的商铺招牌新旧不一,霓虹灯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色里早早亮起,透著一股努力维持繁荣的疲態。
    这不像一个省会城市应有的面貌。
    至少,和他几年前出差去过的沿海省会比起来,差距不小。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路边是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摇著蒲扇,几个孩子追逐打闹著跑过。
    斜对面是一家生意冷清的百货商场,巨大的“拆迁甩卖”横幅在晚风中飘动。
    郑龙想起前年探亲假时回过的老家县城。
    那里也是这样,有一种被时间短暂遗忘后又匆忙追赶的侷促感。
    但这里是天南省的门面,省会的经济状况如此,全省的情况恐怕更不容乐观。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个地方发展乏力,背后的原因往往盘根错节。
    资源、政策、吏治、甚至更深层的东西……
    他在部队时,偶尔听一些早几年转业到地方的战友聊起过,水比想像中深得多。
    他隱隱有一种直觉,自己选择转业来天南,是正確的。
    车子拐上一条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道路尽头,两扇厚重的铁艺大门敞开著,门侧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天南省委员会。
    车速放缓,经过门岗时,老陈摇下车窗,递出证件。
    卫兵仔细核对后,敬礼放行。
    大院里的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
    道路平整乾净,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一栋栋庄重而不失雅致的小楼。
    楼里亮著灯的窗户不少,这个时间点,许多办公室依然有人忙碌。
    车子在一栋五层办公楼前停下。
    “郑龙同志,我们到了。”老陈回头说,“王部长在二楼等您。”
    郑龙提著行李包下车。
    老陈想帮他拿,被他婉拒了。
    二楼走廊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老陈在一扇掛著“副部长”铭牌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老陈推开门,侧身让郑龙先进。
    办公室不算很大,但布置得简洁规整。
    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文件和书籍,办公桌后坐著一位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王海。
    他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见人进来,便放下笔,摘掉眼镜,站起身。
    “王部长,郑龙同志来了。”老陈介绍道。
    “王部长好!”郑龙上前一步,身体本能地挺直。
    儘管对地方上的职务称谓和礼仪还不完全熟悉,但他清楚眼前这位是正厅级领导,应有的尊重必须到位。
    “郑龙同志,一路辛苦。”王海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著温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欢迎你来天南工作。”
    他的手乾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谢谢王部长。”郑龙鬆开手,依旧站得笔直。
    “坐,快请坐。”王海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老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王海打量著郑龙。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眼神锐利清明,坐姿端正,即便穿著便装,那股行伍之气也掩不住。
    档案他看过,二十九岁,副师级转业,三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这份履歷放在军队系统里,绝对是耀眼的存在。
    当之无愧的兵王中的兵王。
    他可是清楚记得,去年省委组织去慰问本地户籍的伤残军人,他们都是在执行任务或者训练中受伤致残。
    但多数也就得到了一个二等功,而像郑龙这样完好无损,还能立那么多大功的人,在部队里就是活著的传奇。
    如果不是他自己坚决要求转业,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这次安置非同一般。
    不是常规的平级安排,也不是进入省直机关某个閒职,而是直接点明要天州市公安局长的位置。
    这个位置刚刚空出来,空出来的原因……王海不愿深想。
    省委主要领导亲自交代,说是战区那边大领导的意思,手续特事特办,要求儘快到位。
    “郑龙同志在部队的成就,我们都了解了,非常了不起。”
    王海开口,语气诚恳,“天南省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干部。”
    “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任命你为天州市副市长,同时兼任市公安局局长。”
    郑龙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波动,只是点了点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
    “天州市的情况……有些复杂。”王海斟酌著用词,“你是军转干部,作风硬朗,这是优势。”
    “但地方工作有地方工作的特点,尤其是公安战线,直面社会矛盾,牵扯麵广。”
    “到了岗位上,既要大胆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多向班子里的老同志学习,多调查研究。”
    “我明白,谢谢王部长提醒。”
    王海又简单询问了郑龙旅途是否顺利、对天南气候是否適应等几个家常问题,便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见面。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於前任之死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我已经安排好了,就住在省委招待所,条件还不错。”
    “明天上午,干部二处的同志会送你去天州市政府报到。”王海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很快,秘书推门进来。
    “小杨,带郑龙同志去招待所办理入住,安排好食宿。”王海吩咐道。
    “好的,部长。郑市长,请跟我来。”秘书恭敬地对郑龙说。
    “郑市长”这个称呼让郑龙略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適应过来,起身向王海告辞:“王部长,那我先走了。”
    “好,早点休息。”
    门关上后,王海坐回椅子,重新戴上眼镜,却久久没有看桌上的文件。
    他想起之前前,前任天州市公安局长赵建国坠楼身亡的匯报。
    现场没有发现他杀痕跡,初步结论是“意外失足”。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国安和军方的人出现在天南,秘密调查了一些事情。
    没过几天,省委书记就把部长叫去,交代了郑龙的安置问题,语气不容置疑。
    赵建国是怎么死的?郑龙为什么偏偏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战区大领导亲自打招呼,背后的深意是什么?
    王海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能问。
    组织部的干部,首要原则就是讲政治、守规矩。
    他只需要按照领导的指示,把流程走好,把工作做到位。
    至於其他……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愿这位年轻的军转干部,真能扛得住天州市那潭深水。
    他再次按铃,对进来的秘书说:“让干部二处刘处长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送郑龙同志去天州上任。”
    “是。”
    另一边,郑龙在秘书的陪同下,入住省委招待所一个安静的单间。
    房间宽敞整洁,窗外是院內茂密的香樟树。
    送走秘书,郑龙將行李包放在床头柜旁,没有立即打开。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偶尔走过的行人,和远处办公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部队领导肯定打过招呼,通常副师级转业也就安排一个正处级的非领导岗位,很多战友回到地方都是这样的。
    而现在天南省委却给他了副厅级的实职领导岗位。
    这个起点比他预想的要高,也……要敏感得多。
    王海副部长言语间的谨慎,那种欲言又止的氛围,他都感受到了。
    但他就是衝著这个位置来的,那个跳楼死在公安局大楼前的前任天州市公安局长,就是他们费尽心思追查到最终却断掉的唯一线索。
    他想起司令员送別时的话:“保护好自己,才能把事情办成。”
    还有老班长以前常说的:“潜行的时候,先要看清环境。敌人不一定在正前方,也可能在影子下面。”
    郑龙拉上窗帘,打开行李包。
    最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下面有几件便装。
    他伸手在包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冰冷的物体。
    那是一把军用的多功能战术刀,非制式,是老班长在他升营长时送他的礼物。
    刀柄上刻著两个小字:“守正”。
    他握紧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明天,他將正式踏入天南省的权力场。
    那里会有明枪,也会有暗箭。
    会有笑脸,也会有陷阱。
    但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財而来。
    他是为了那三十七个再也不能回家的兄弟,为了那个教他“守正”却倒在阴谋下的老班长。
    同时也肩负了一个地方官员应有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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