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县,下水镇。
当郑龙乘坐的黑色帕萨特驶入镇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乡镇的夜晚与城市不同,没有霓虹闪烁,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街道两旁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自建房,底楼开著些小商铺,捲帘门已经拉下大半。
“郑市长,前面就是镇司法所了。”司机小陈指著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不过现在这个点,肯定已经下班了。”
郑龙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先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下吧,明天上午再去司法所。”
“好。”小陈应了一声,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进了镇中心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
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有几家餐馆还亮著灯,门口停著几辆摩托车。
一家超市的招牌在夜色中闪著蓝光,门口坐著几个抽菸的中年男人,好奇地打量著这辆外地牌照的车子。
小陈把车停在一家名为“悦来旅社”的旅馆前。
旅馆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led灯坏了几处,“悦”字只剩下半边,“旅”字完全不亮了。
玻璃门上贴著“住宿、钟点、热水、wifi”的字样,红纸黑字,已经有些褪色。
“郑市长,这条件可能……”小陈有些为难地回头。
“没关係,就这儿吧。”郑龙推开车门,“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
两人走进旅馆。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刷著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见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住宿?”
“开一个二人標间。”郑龙说。
女人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身份证。”
郑龙递过身份证。
女人接过,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动作熟练但透著敷衍。
“206。”她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推回来,“押金一百,明天退房时退。热水晚上十点前有,wifi密码贴在房间里。需要开发票吗?”
“不用。”郑龙接过房卡。
两人提著简单的行李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铺著已经磨得发红的塑料防滑条。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过时才亮起,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墙皮有些剥落。
206房间在走廊尽头。
郑龙刷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淡蓝色,上面印著“悦来旅社”的字样。
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款,遥控器用塑胶袋套著放在床头柜上。
卫生间里传来滴答的水声。
小陈帮郑龙把行李放好:“郑市长,您先休息,我出去抽根烟。”
“好。”
小陈带上门出去了。
郑龙却没有立即洗漱休息。
他站在房间中央,眉头微皱。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著他的神经。
这是他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直觉,那种子弹即將出膛前的寂静,那种潜伏在暗处的危险气息。
多少次,这种直觉救过他的命。
在西南边境的密林里,在西北戈壁的夜晚,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
现在,这种直觉又来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想起了张万山在电话里的提醒:“你要有心理准备……对方在市委的根基很深……注意安全。”
一个虚构的叶秋生,三千多万的漏洞,瘫痪的基层司法系统……
如果他推测得没错,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足以让某些人鋌而走险。
而他现在,孤身一人,在一个陌生的乡镇,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
郑龙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著。
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捲帘门紧闭。
斜对面有个小卖部还开著,老板坐在门口摇著蒲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直觉告诉他,不正常。
郑龙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隨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执法记录仪——这是他从市公安局带出来的,原本打算在调研时录製一些基层实况。
现在,它可能有別的用途。
他打开记录仪,检查了一下电量,充足。
又调试了一下角度,確保能够覆盖整个房间的主要区域。
最后,他把记录仪放在了衣柜顶端的角落里,那里堆著一些不用的被褥,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遮挡。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行李,走出房间,轻手轻脚下了楼。
前台的女人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小陈正在街边抽菸,脸上带著疑惑:“郑市长?”
“我们不住这儿了。”郑龙低声说。
小陈虽然不解,但领导的安排他没有多问。
两人走到停车位,上了车。
“郑市长,我们去哪?”小陈启动车子。
“就在车里。”郑龙说,“把车开到那边巷子里,熄火。”
小陈照做了。
车子缓缓驶入旅馆旁的一条窄巷,停在阴影处。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旅馆正门,但又不容易被发现。
“郑市长,这是……”小陈终於忍不住问。
“等等看。”郑龙只说了一句,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练就了在极端环境下保持警觉的能力。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际上耳朵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声音。
远处隱约的狗吠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两辆闪烁著警灯的警车,毫无徵兆地出现在街道尽头,由远及近,最后在悦来旅社门口猛地剎住。
刺耳的剎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陈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郑龙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警车上下来六七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警察,身材微胖。
他们径直走进旅馆。
透过旅馆的玻璃门,郑龙看到前台那个女人慌乱地站起来,手机都掉在了桌上。
中年警察对她说了句什么,女人连忙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房卡。
然后,这群警察直奔楼梯。
目標明確,没有任何犹豫。
“206……”小陈的声音有些发乾,“他们是衝著我们房间去的。”
郑龙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旅馆的二楼窗户。那里,206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警察们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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