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镇的司法所,给了郑龙此行调研唯一的一丝暖意。
与之前看到的门庭冷落、人员涣散的司法所不同,这里的办公室虽然同样陈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墙上贴著法律援助的流程图和联繫方式,字跡清晰,没有褪色。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生气。
两个看起来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正在接待一位前来諮询土地纠纷的老农。
虽然对一些具体的法律条文不太熟悉,但他们会耐心查找资料。
遇到搞不定的问题,会去隔壁办公室请教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同志。
“他是我们所的老王,干了三十多年司法助理员了。”
年轻的司法助理小张介绍道,“我们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都是王师傅手把手教的。”
郑龙和老王聊了聊。这位老司法工作者说话实在:“基层司法所,要说解决多大的法律问题,那是吹牛。”
“但老百姓很多时候要的不是打贏官司,就是要个说法,要个能说理的地方。”
“我们能做的,就是耐心听,帮著分析,该调解的调解,该指路的指路。”
“那经费呢?人员呢?”郑龙问。
老王苦笑著摇头:“经费紧张,人也不够。我们这还算好的,所长想办法从镇里爭取了一些支持。”
“有的所,连基本的普法材料都印不起。”
“但是。”老王话锋一转,“再难,活总得干。老百姓找你,是信你。你不能因为难,就把门关上。”
郑龙心里触动。
这才是基层司法所应有的样子!
条件艰苦,但有人在坚守。
能力有限,但態度在。
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给了老百姓一个能敲开的门。
离开下水镇时,天色已近傍晚。
郑龙原本计划再走访两个乡镇,但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他改变了主意。
“小陈,回市里吧。”
“好的,郑市长。”
司机小陈调转车头,越野车驶上了返程的公路。
郑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著这几天的所见所闻。
瘫痪的司法所,绝望的群眾,虚构的叶秋生……
还有昨晚那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昨晚,他们是临时在下水镇挑的一家普通的旅馆。
房间是临时选的,连司机小陈都不知道他具体准备住哪间。
但这更可怕。
对方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什么时候住店,知道他的房间號。
“我们隨时能找到你,隨时能安排。这次是女人,下次是什么,就不好说了。”这仿佛是有人在他耳边警告。
车在高速上疾驰。
郑龙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
圈套不算高明,但足够噁心,也足够说明问题,他在天州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著。
而且盯得很紧。
要如此精准掌握他的行踪,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通过旅馆入住信息登记。
全市酒店旅馆的入住信息都联网到公安系统,有权限的人隨时能查。
第二是追踪他隨身携带的执法记录仪。局里配发的执法记录仪有定位功能,开机后会上传位置信息。
无论哪种方式,都绕不开公安系统內部的人。
也就是说,他一手整顿的公安队伍里,仍然有人在对立面,为暗中的某些人提供技术支持。
或者说,他整顿掉的只是表层,深水下的鱼,还在游。
“小陈。”郑龙忽然开口,“这两天辛苦你了。我调研的行程,你跟谁提起过吗?”
司机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郑龙一眼,有些紧张:“郑市长,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您交代过要保密,我就连家里人都没说。”
“那局里有人问过你吗?”
小陈想了想:“昨天出发前,市局办公室张主任问过我您去哪,我说不知道,您没说。”
“还有……李副局长也打过电话,问您是不是下基层了,我说是的,但具体去哪我不知道。”
李振东。
郑龙眼神一凝。
这位常务副局长在他上任后表现得中规中矩,既没有特別亲近,也没有明显对抗。
公安系统整顿时,他配合工作,但也不积极。
难道……
郑龙摇摇头。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公安系统內部有权限查入住信息或追踪设备的人不少,不一定是李振东。
但这个人一定在核心圈子里,能接触到他的行程安排,或者有技术手段跟踪他。
越野车驶入市区时,已是3月27日晚上八点。
“郑市长,回市政府还是?”小陈问。
“去市局。”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市公安局大楼。
夜晚的市公安局灯火通明。
最近治安整治和“3·16”枪击案的后续工作让很多干警加班。
进出大楼的警察看到郑龙,都停下脚步敬礼或问好。
“郑局!”
“郑局晚上好!”
郑龙一一回礼,脚步不停。
他直接上了八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反锁。
打开灯,办公室里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样。
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窗户、办公桌、电话、电脑……没有异常。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思路。
司法系统的问题已经暴露,但市委书记周明华的处理方式值得玩味。
让政法委自查,等於给了刘子峰擦屁股的时间。
这是保护,还是试探?
公安系统內部仍有眼线。
昨晚的圈套是警告,也是挑衅。
对方在告诉他:你在明,我在暗。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司法系统的黑洞、公安系统的內鬼、基层司法体系的瘫痪……
但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深的切入点。
郑龙打开电脑,登录公安內网。
他的权限很高,可以调阅全市所有的案件信息、人员信息、乃至一些敏感数据。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司法系统”“专项经费”“项目申报”“近三年”。
屏幕上弹出了大量信息。
郑龙一页页翻阅,目光如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洲市的夜越来越深。
公安局大楼里,加班的干警陆续离开,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806办公室的灯,一直亮著。
凌晨一点,郑龙终於停下了手。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
三个小时的梳理,他发现了几个关键点:
一是近三年司法系统申报的专项项目中,有七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或参与者中出现了叶秋生或类似化名。
二是这些项目总计获批经费超过四千万元,比张万山初步估算的还要多。
三是项目验收材料齐全,但仔细对比就会发现,很多所谓的证据材料有明显ps痕跡,或者在不同项目中重复使用。
最关键的是所有这些项目的最终审批人,除了分管副市长和市长,都会经过一个环节:市委政法委审核。
刘子峰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审核意见栏。
刘子峰是市委常委,经他手签字的文件呈送市长签批。
市长看到只是一些数目较小的经费使用,连刘子峰都同意了,也不可能去故意为难。
郑龙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天洲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水面下到底藏著多少污垢?
司法系统的黑洞,公安系统的內鬼,常委会上的暗流……还有那个导致特战旅战友牺牲的间谍网络。
所有这些,是否都连接在一起?
郑龙想起了司令员送別时的话:“保护好自己,才能把事情办成。”
也想起了老班长的叮嘱:“潜行的时候,先要看清环境。敌人不一定在正前方,也可能在影子下面。”
他现在就在影子下面。
而且影子很深。
但郑龙没有退缩。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柄老班长送的战术刀。
刀柄上,“守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守正。
守住正义,守住正道。
也守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用生命捍卫的信仰。
郑龙將刀收回抽屉,锁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老王,是我。”郑龙的声音很低,“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查一下……”
电话那头,省国安厅的王骏凯说了什么。
郑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好,我明白了。谢谢。”
掛断电话,郑龙的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公安系统內部有眼线,那么从国安系统入手,或许能绕开这个障碍。
而且,国安有更专业的技术手段,能查到他查不到的东西。
比如,昨晚那个圈套,到底是谁安排的?
比如,刘子峰背后,还有谁?
比如,那个导致“黑豹行动”失败的泄密者,是否就藏在天州的某个角落?
夜色更深了。
郑龙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沉稳,坚定。
就像他此刻的决心。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市公安局大楼对面的居民楼里,一个窗帘悄然拉开了一道缝。
一双眼睛,透过望远镜,盯著他驶离的车尾灯。
然后,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他刚走,在办公室待了四个小时……对,灯一直亮著……好,我知道了。”
窗帘重新拉上。
夜色,重新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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