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专案组进驻天州的第三天。
调查工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专案组组长严正,省纪委排名第三的副书记,一个头髮花白、面容严肃的老纪检。
他带来的二十多名精干人员,加上天州市纪委、审计、財政等部门抽调的三十多人,组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调查机器。
他们的工作地点设在市纪委办案基地,一栋位於市郊的独立建筑,戒备森严,与外界完全隔绝。
第一天,专案组就根据天州市纪委前期掌握的证据,带走了七名关键人员。
这七人中,有市司法局项目科的科长,有负责项目评审的专家组成员,有具体经办资金的財务人员。
他们被带进办案点时,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甚至在车上就开始发抖。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李明,此刻正坐在严正的办公室里匯报情况。
“严书记,我们室从半年前就开始关注司法系统的异常资金流动。”李明將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
“但是每次调查到一定深度,就会遇到阻力。要么是证据链突然中断,要么是相关人员改口,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是来自上面的压力。”
严正翻看著卷宗,头也不抬:“说具体点,什么样的阻力?什么样的压力?”
“比如,去年九月,我们查到一笔三百万的项目资金,最终流入了两家空壳公司。”
“就在我们准备深入调查这两家公司时,市里某位领导打来电话,说这个项目是省里某位领导关注的试点,让我们『把握办案节奏』。”
“哪位领导打的电话?”
李明犹豫了一下:“政法委的刘书记。”
严正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有记录吗?”
“有。”李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通话记录,“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让技术人员做了备份。电话是从刘书记办公室打出的,通话內容也有录音。”
严正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响起刘子峰的声音:“李明同志啊,听说你们在查司法系统的项目?”
“那个『法治乡村』试点项目是省政法委王书记亲自抓的,要慎重啊……办案要讲政治,顾大局嘛。”
录音不长,但意思很清楚,不要查得太深。
严正关掉录音笔,脸色凝重:“这样的干预,还有多少次?”
“类似的还有三次。”李明说,“所以我们放慢了节奏,表面上停止了深入调查,实际上转为秘密取证。”
“这半年,我们搜集了大量的书证、物证,锁定了十几个关键人员。就等一个合適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严正说。
“是的。”李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而且这次网上爆出来的『最忙五人组』给了我们非常明確的调查方向。”
“我们立马就锁定了好几名正处级的贪腐乾部!而且是证据確凿那种!”
“严书记,这些人现在如惊弓之鸟,正是突破的好时机。”
严正沉思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办案基地的院子里,几个办案人员正押送一名被调查对象走向询问室。
那人低著头,脚步踉蹌。
“刘子峰的问题,你们掌握了多少?”严正问。
李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直接证据还不多,但间接证据很充分。”
“第一,所有有问题的项目,最终审批都要经过他。”
“第二,我们追踪到有四百多万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入了与他有关的帐户。”
“第三,至少有三名被调查对象在之前的谈话中暗示,有些事情是『上面让做的』。”
“但没有人敢直接指认他?”
“暂时还没有。”李明说,“刘子峰在天州经营多年,关係网很深。”
“下面的人既怕他,也指望他能保他们。所以除非他自己倒了,否则很难有人会主动咬他。”
严正点点头,回到办公桌前:“那就先从外围突破。”
“把那些已经证据確凿的小鱼小虾先办了,切断刘子峰的羽翼。”
“同时,加强对资金流向的追查,特別是流向省外的部分。”
“是!”
“另外,”严正看著李明,“你带一队人,专门梳理刘子峰的社会关係、资產情况、出入境记录。我怀疑,他可能会跑。”
李明心头一凛:“明白!”
就在专案组紧锣密鼓调查的同时,刘子峰正在经歷他人生中最难熬的几天。
他的办公室,门紧闭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烟味。
刘子峰坐在办公桌后,眼睛布满血丝,头髮凌乱,完全没有了往日市委常委的威严。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盯著电话看了好几秒,才颤抖著手接起来。
“餵?”
“子峰,是我。”电话那头是陈建平。
“老周被叫去省里开会了,要两天后才回来。专案组那边动作很快,今天又带走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司法局的副局长。”
刘子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他知道多少?”
“不好说。但这个副局长分管项目审批,很多文件都是他经手的。”
陈建平的声音很沉,“子峰,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他被突破,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那怎么办?建平,你要帮我!”刘子峰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怎么帮?现在专案组是省纪委直接领导,市里谁都插不上手。”
陈建平顿了顿,“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该闭嘴的人闭嘴。”
“可是人都被带走了,怎么闭嘴?”
“他们的家人还在外面。”陈建平的声音冷得像冰,“想办法传话进去,让他们知道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如果他们乱说话,他们的家人……”
刘子峰明白了:“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到。”陈建平说,“另外,你自己的退路想好了吗?”
刘子峰沉默。
退路?他哪有什么退路。
这些年贪的钱,一部分存在境外帐户,一部分换成了金条藏在家里。
护照倒是有好几本,真的、假的都有。
但他一个市委常委,怎么悄无声息地出境?
“我……我有办法。”刘子峰强作镇定。
“那就好。”陈建平说,“老周的意思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该走就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掛了电话,刘子峰瘫坐在椅子上。
他点了一支烟,手抖得差点没点著。
退路……他確实想过。
三年前,他就通过地下钱庄在香港开了帐户,陆续转了两千多万过去。
去年,他又通过关係办了一本几可乱真的假护照,用的是化名,照片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还准备了一个“应急包”——里面有假护照、银行卡、金条、现金,藏在家里的暗格里。
但这些够吗?
一旦被通缉,机场、车站、口岸都会布控。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怎么躲得过天罗地网?
除非……有人接应。
刘子峰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远房表弟,在边境做外贸生意,据说跟那边的一些势力有联繫。
也许可以通过他,从陆路出境。
他颤抖著手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
找到了赵四的號码。
他拨通了电话。
“喂,四儿,是我。”刘子峰压低声音,“有件事要你帮忙……对,很急……钱不是问题……好,我等你消息。”
掛了电话,他稍微鬆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刘子峰紧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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