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市纪委办案基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严正掐灭手中的第四支烟,將笔记本电脑转向郑龙。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档,標题刺眼:“关係网络及资金往来记录(2035-2043)”。
“刘子峰妻子交出的u盘,里面除了自述材料,还有这个。”
严正的声音有些沙哑,“十七个人,从市级到省级,时间跨度八年。最上面这个,你应该认识。”
郑龙的目光落在名单首位。
陈波,男,56岁,天南省公安厅副厅长,二级警监。
后面的標註密密麻麻:收受现金、房產、股权代持、帮助特定人员逃避打击……
最近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
刘子峰通过中间人送给陈波的儿子一套位於海南的价值八百万的度假公寓,作为他儿子考上国外名校的贺礼。
郑龙盯著那个名字,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半月前,自己刚来天州上任时,在市公安局全体大会上,陈波作为省厅领导亲自到场。
会后两人简短交谈,陈波握著他的手说:“郑龙同志,不,该叫你『龙刺』才对。你在部队的事跡我听说过,很了不起。到了地方放开手脚干,省厅支持你。”
那时的陈波,笑容温和,眼神坦荡,完全是一副正直老警察的模样。
甚至在郑龙提出要大力整顿公安队伍时,陈波还在公开场合表態:“有些积弊確实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郑龙同志有决心,我们就要全力支持。”
而现在……
“知人知面不知心。”郑龙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证据確凿吗?”
严正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段音频文件,最早的可追溯到五年前。
严正播放了其中一段,时间標记是去年十月:
陈波的声音:老刘,那件事压不住了,对方家属闹得太凶。
刘子峰:陈厅,您再想想办法。那人是我表弟,真要判了实刑,我老家的亲戚……
陈波:办法不是没有,但得这个。
刘子峰:明白,明白。我让小赵明天去找您秘书。
陈波:嗯。对了,郑龙那边你注意点,这人是从战区下来的,背景不简单。別让他摸到不该摸的线。
录音结束。
严正又点开几段视频,都是隱蔽拍摄的交接画面。
其中一段清晰地拍到了陈波在停车场接过一个手提箱,放进自己公务车的后备箱。
“银行的取款记录、资金流向、证人证言,全部对得上。”
严正关掉文件,“陈波的问题,已经不是违纪,是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今早六点,省纪委会同省检察院对他採取强制措施。”
郑龙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起司令员送他转业时说的话:“到了地方,人心更复杂。有些笑脸背后是刀子,有些夸奖底下是陷阱。”
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其他十六个人呢?”郑龙转移话题,不想再纠结於自己被欺骗的事实。
“全是政法系统的。”严正滑动名单,“省高院两个庭长、省司法厅三个处长、省监狱管理局副局长、还有九个是各地市政法委书记或公安局长。”
“『五人组』案牵扯出的司法系统问题,这下有了具体突破口。”
“也就是说,刘子峰这张网,织了整整八年。”
“恐怕不止。”严正神情凝重,“u盘里还有一份加密文件,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但从现有材料看,刘子峰可能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但对在座的人来说,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刘子峰被灭口的案子,有什么进展?”严正问道。
郑龙收回思绪,匯报了梁国栋的情况:“他承认泄露我的行踪、监控纪委办案点,但坚持说只是为了救儿子。”
“我判断他还有隱瞒,可能涉及更核心的秘密。”
“比如?”
“比如谁在看监控,谁在指挥他。”
郑龙说,“梁国栋交代背后的人叫老k,对方每次联繫都用不同的號码,指令简洁明確。”
“但他儿子被扣在澳洲赌场,受对方所威胁,如果我们能把他儿子救回来,他应该会开口。”
严正皱起眉头:“跨国救人?这已经超出我们的权限了。”
“我知道。”郑龙苦笑,“所以这是个困局。梁国栋是突破的关键,但他儿子在境外黑帮手里,我们鞭长莫及。”
“常规的外交和警务协作渠道,流程太长,等协调下来,人可能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严正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纪检干部,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过了足足三分钟,他停下脚步。
“我在外交部有个老同学,现在是驻墨尔本总领事馆的参赞。”
严正缓缓说道,“我可以通过私人渠道联繫他,请领事馆协调澳洲警方,至少先確保人质的安全。”
郑龙眼睛一亮:“那救人呢?”
“不能急。”严正摇头,“境外行动必须谨慎。我先联繫,了解清楚情况。”
“如果澳洲警方能配合最好,如果不能……”他看了郑龙一眼,“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但时间不等人。”郑龙看了眼手錶,“梁国栋被抓已经六个小时,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如果他们狗急跳墙……”
“我但是认为这一点我们不需要担心,正是因为梁国栋儿子在他们手上,他们也不会担心梁国栋被抓之后会乱说。”严正却有不同看法。
“我需要你现在做两件事。”严正走回桌前,“第一,加强对梁国栋的保护和审讯,用一切合法手段撬开他的嘴。”
“第二,刘子峰被灭口的案子不能停,货车司机、第二个人、赵四,这三条线必须追到底。”
“我明白。”
“至於陈波和其他十六个人。”严正合上笔记本电脑。
“省纪委会成立专案组,一查到底。毕竟这个案子是央纪委重点关注的,我们会將其全部查清楚,不管涉及到谁都不姑息。”
“但郑龙,你要有心理准备,动了这张网,反弹会很大。他们敢杀一个地市市委常委灭口,说明这些人对党纪国法已经彻底无视了。”
郑龙点点头,想起司令员那句“保护好自己”。
但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要做。
“去吧。”严正摆摆手,“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澳洲那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郑龙起身离开。
走廊里响起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严正坐在会议室里,又点开那份名单。光標在十七个名字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最下方的一行备註上:
註:所有资金最终流向境外帐户,关联公司註册於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待查。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同学,是我,严正。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对,很急,涉及公民在境外被非法拘禁……好,我等你的消息。”
掛掉电话,严正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会议室里瀰漫的烟雾。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这座城市里的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个自由的早晨。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郑龙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市局。”
车子驶出市纪委办案地点,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久未联繫的號码:
“已抵澳,待指令。可提供必要支援。”
发信人代號:“袋鼠”。
那是郑龙在特种部队时的老战友,三年前因伤退役,在澳洲做生意,经常国內澳洲两头跑。
表面上是开中餐馆的商人,实际还保留著一些特殊身份和资源。
郑龙盯著那条信息,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回復了几个字:
“暂不需,保持静默。等我消息。”
有些路,得按规矩走。
有些仗,得在规则內打。
至少现在,他还相信体制的力量,相信严正说的外交途径。
但如果这条路走不通……
郑龙收起手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他就不介意,用一用老部队教给的那些“非常规”手段。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大院,新的一天工作开始了。
而远在八千公里外的墨尔本,皇冠赌场的地下室里,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被铁链锁在墙角。
他的手腕上,有个三角形的胎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几个人用粤语交谈的声音:
“九爷说了,再等二十四小时。如果国內还没消息,就把他处理掉。”
“怎么处理?”
“老规矩,灌水泥沉菲利普湾。”
铁链哗啦作响,年轻人惊恐地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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