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极细的黑色纤维,不到一厘米长,如果不是法医专业提取,肉眼几乎无法发现。
“凶手戴了手套。”牛猛说,“但既然戴了手套,怎么会留下纤维?”
“可能是在控制死者,或者搬运尸体时,手套被死者指甲刮到。”
李卫国分析,“这种纤维很特殊,表面有特殊的涂层处理,应该是专业级別的防护手套,不是普通的橡胶或棉质手套。”
“专业手套……”郑龙若有所思。
“还有这个。”李卫国又递过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张照片,“这是在死者裤兜深处发现的,被揉成一团。”
照片上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条,虽然经过技术处理展平了,但依然能看到明显的褶皱和污渍。
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们要我死,下一个就是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字跡……郑龙盯著那行字,突然想起什么:“拿刘浩在纪委的询问笔录来,对比字跡。”
李杰立刻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摄的笔录照片。
两相对比,虽然纸条上的字跡更加潦草慌乱,但笔画习惯、连笔方式、甚至几个特殊字的写法,都与刘浩在笔录上的签名高度相似。
“是他自己写的。”郑龙断定,“恐怕是在开酒吧之前,他在预料到自己死亡的时候写的。”
“他在警告谁?”牛猛皱眉,“『下一个就是你』,这个『你』是谁?”
郑龙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走廊窗边,看著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晨练的老人、赶早班的市民、开始营业的店铺……这座城市正在甦醒,而在地下,罪恶的暗流仍在涌动。
刘浩在纪委的镇定是偽装。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提前写好了这张纸条。
但纸条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藏在裤兜深处。
这说明,他既想留下线索,又害怕被发现。
他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他在害怕谁?
“牛局。”郑龙转过身,“立刻让人全面排查『流光』酒吧的所有工作人员和常客,特別是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进出的人。”
“是!”
“李队。”郑龙又看向李杰,“你带人去市纪委,详细了解刘浩在接受询问期间的所有表现,包括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细节。我要知道,他到底隱瞒了什么。”
“明白!”
两人匆匆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郑龙和李卫国。
“李法医。”郑龙的声音低沉下来,“以你的专业判断,这种毒杀手段,普通人能做到吗?”
李卫国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很难。”
这需要专业的毒理知识、精確的剂量控制,还要有特殊的毒物製备能力。”
“我更倾向於……这是职业杀手或者有特殊背景的人所为。”
“和之前刘子峰被灭口的案子,有关联吗?”
“手法不同,但专业程度相似。”李卫国实话实说。
“刘子峰是被车祸爆炸灭口,现场做得像意外。刘浩是被毒杀,现场做得像吸毒过量。共同点是,都试图偽装成非他杀,都使用了非常规手段。”
郑龙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解剖室內。
刘浩的尸体还躺在手术台上,苍白,冰冷,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官二代,最终成了权力斗爭中的牺牲品。
“郑局,”李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我干法医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
李卫国看著郑龙,眼神复杂,“但像最近这些案子,公安局长坠楼、政法委书记被灭口、现在他儿子又被毒杀。”
“这种密集的、高规格的非正常死亡,我只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大案里见过。”
“什么案子?”郑龙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李卫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確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2015年,天州市打掉了一个庞大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代號『西山帮』。”
“当时死了七个人,有黑帮头目,也有……保护伞。”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直觉。”李卫国摇摇头。
“但当年的案子,也是从一位公安副局长的意外死亡开始的。然后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最后震动全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郑龙站在走廊里,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想起司令员送別时说的话:“天南省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他想起自己转业时的决心:为了三十七个兄弟,必须查下去。
而现在,他面对的不仅是一张腐败网络,更可能是一个盘踞天州多年、根基深厚的犯罪帝国。
这张网的顶端,就是那个神秘的“老k”。
而刘浩的死亡,或许正是这张网开始收紧的信號。
有人要清除所有可能的漏洞。
“谢谢你的提醒,李法医。”郑龙郑重地说,“继续解剖,有任何新发现,直接向我匯报。”
“是。”
郑龙转身离开刑事技术中心。
走廊里的脚步声坚定而有力。
他知道从纪律整顿到反腐调查,现在,进入了更危险的深水区。
但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为了正义,为了真相,也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同一时间,市委家属院1號楼。
周明华和陈建平正在吃早餐,电视里播放著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导著“天州市深入推进政法队伍教育整顿”的新闻。
“刘浩的事,处理乾净了?”周明华喝了口豆浆,状似隨意地问道。
“放心。”陈建平剥著茶叶蛋,“现场做得天衣无缝,警方最多认定是吸毒过量。那种新型毒物,国內根本查不出来源。”
“那就好。”周明华点点头,“郑龙那边呢?”
“他肯定会怀疑,但怀疑有什么用?”陈建平冷笑,“没有证据,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的注意力应该会被刘浩的死引开,我们可以趁机安排我们的人。”
“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不能再拖了。”周明华放下筷子,“省里已经在过问,我们必须儘快提出人选。”
“人选我已经准备好了。”陈建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三个人选,都是我们的人。无论哪个上去,政法系统都能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
周明华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下午开书记办公会,就把这事定了。”
“郑龙那边……”陈建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想办法调走他?他在天州,始终是个隱患。”
“现在动他,太显眼了。”周明华摇头,“等我们的人掌控了政法系统,再慢慢收拾他。一个外来户,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郑龙不是普通的“外来户”。
这个二十九岁的军转干部,身上有种让人不安的特质:坚定,敏锐,而且……不怕死。
这样的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对了,”周明华突然想起什么,“『老k』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建平的表情严肃起来:“暂时没有。但刘子峰的死,肯定惊动了他。我担心……他会採取什么极端措施。”
“他要动,也是先动郑龙。”周明华分析道,“郑龙查得越深,离『老k』就越近。让他们斗吧,我们坐收渔利。”
“但愿如此。”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窗外,天州市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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