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良倒了,但他在省里的残余势力还在反扑。”
老王继续说道。
“昨天省公安厅的厅党委会上,还有人提议要『重新评估』天州市局的整顿工作,说你们清退人员太多,影响稳定。”
“谁提的?”
“赵立民的旧部。虽然赵立民已经被隔离审查,但他提拔起来的人还在位置上。那些人没有调查出来问题,並没有倒台!”
老王顿了顿,“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从华丰集团这个案子入手,说你『急於求成』、『干扰正常司法程序』。”
“让他们来。”郑龙声音平静,但透著冷意,“我正愁找不到理由继续清理呢。”
掛断电话后,郑龙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天州市社区矫正工作的统计报表。
报表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全市在册矫正对象1876人,脱管漏管289人,重新犯罪37人。
而重新犯罪的37人中,有22人涉及盗窃、抢劫等侵財类案件,9人涉及毒品犯罪,6人涉及暴力犯罪。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37名重新犯罪的矫正对象,有28人之前就属於“三无人员”。
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无家庭支持。
剩下的9人虽然名义上有家人,但家庭关係破裂,实际上也是无人监管的状態。
“根本问题还是生存。”郑龙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
下午两点五十,政法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公检法司四家的分管领导,郑龙还特意请来了民政局、人社局、卫健委的负责人。
这是他担任政法委书记后召开的第一次多部门联席会议,规格虽然不高,但涉及的面很广。
“各位,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
季宏將会议材料分发给大家。
首页就是一份触目惊心的数据统计表,上面显示了目前矫正工作面临的严峻形势。
“这个数据,各位都看到了。”郑龙开门见山。
“1876个矫正对象,289个脱管,37个重新犯罪。这不是数字,这是隱患,是风险,是对人民群眾安全感的威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今天把各位请来,不是开批评会,是开解决问题的会。”郑龙话锋一转,“我要听实话,听问题,听建议。谁先说?”
新上任的司法局长郑书华先开口。
他四十五岁左右,之前在市法制办工作,是张万山市长点名调到司法局的人选,思路清晰,作风务实。
“郑书记,我先匯报一下司法局这边的情况。”
郑书华打开文件夹,没有看笔记本,显然对数据已经烂熟於心。
“全市社区矫正工作,司法局是牵头单位。”
“我们有社矫科,编制8人,要管全市1876个矫正对象。”
“平均下来,一个工作人员要管230多人。这还不算日常的文书工作、档案管理、协调联络。”
“人手不够是事实。”郑龙点点头,“但脱管率这么高,恐怕不只是人手问题。”
“確实不只是人手问题。”郑书华合上文件夹,“我上任后做了半个月调研,发现问题主要在三个方面。”
“第一,执法手段软弱。社区矫正对象违反规定,我们最重的处罚就是建议收监。”
“但这个建议要经过法院裁定,程序复杂,时间漫长。”
“很多矫正对象摸清了我们的底牌,知道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第二,部门协作不畅。社矫工作需要公安配合监管,需要检察院监督执行,需要法院及时裁决。”
“但现实中,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协作机制形同虚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矫正效果不佳。”
“很多矫正对象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家庭关係破裂。”
“他们回归社会困难,很容易再次走上犯罪道路。我们想帮,但资源有限,方法也单一。”
郑书华的匯报简洁明了,直指要害。郑龙暗自点头,张市长推荐的人確实不错。
“公安这边呢?”郑龙看向市公安局的代表,治安支队副支队长秦宇。
秦宇三十二岁,是这次通过公开竞聘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之前在刑侦支队任大队长,作风乾练。
他站起来,声音洪亮:“郑书记,公安局配合社区矫正工作,主要是协助监管、抓捕脱逃人员。”
“但说实话,我们现在警力紧张,一个派出所几十號人,要管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口。”
“社区矫正对象的日常监管,我们確实顾不过来。”
“顾不过来?”郑龙皱眉,“全市289个脱管人员,公安掌握了多少?”
秦宇没有迴避问题:“实话说,掌握了一百二十三人。”
“有些是根本找不到人,有些是找到了但没精力天天盯著。”
“我们治安支队专门负责这个工作的,就两个人。”
“一百二十三人?”郑龙声音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还有一百六十六个脱管人员,公安根本没掌握?”
秦宇坦然承认:“是。我们警力有限,只能优先处理那些有现实危险性的。”
“有些脱管人员,虽然没按时报到,但暂时没有发现新的违法犯罪行为,我们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检察院。”郑龙转向市检察院的代表,刑事执行检察处处长刘敏。
刘敏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检察官,说话乾脆利落:“郑书记,检察院的职责是监督。”
“但我们发现的问题,往往得不到及时纠正。”
“比如,去年我们向司法局发出检察建议17份,要求加强对违反规定矫正对象的处理。”
“但到目前为止,真正落实的不到一半。”
“为什么?”
“还是协调问题。”刘敏说,“我们建议收监,司法局要走程序,法院要开庭审理。”
“一个流程走下来,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等裁定下来,矫正对象可能早就跑没影了。”
最后是法院。杜武开口:“法院这边的问题,主要是裁决效率。”
“社区矫正对象违反规定,司法局提出收监建议,我们要组成合议庭,要开庭,要评议,要下达裁定。”
“按照现行程序,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很多矫正对象之所以脱管,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接受矫正。”
“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希望。”
“这种情况下,单纯靠监管和惩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杜武的话,让会议室陷入沉思。
郑龙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各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人手不足,手段有限,协作不畅,程序冗长,还有矫正对象的实际困难。”
“问题很多,很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但问题多,不是不作为的理由。”
“老百姓不会管我们有多少困难,他们只知道,身边有近三百个应该被监管的人没人管,有三十多个曾经犯罪的人再次犯罪。”
“这是我们的失职。”
白板上,郑龙画了一个三角形:“社区矫正工作,我认为有三个支点:监管、帮扶、协作。”
“现在这三个支点,都出了问题。”
他在“监管”旁边写下:手段弱、人手少。
在“帮扶”旁边写下:资源缺、效果差。
在“协作”旁边写下:机制虚、效率低。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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