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崎嶇的山路上缓慢前行。
越是深入矿区,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道路两侧的山体被开挖得千疮百孔,裸露的岩层在烈日下泛著惨白的光。
山坡上植被稀疏,不少地方已经完全禿了,只剩下光溜溜的黄土和碎石。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粉尘,即使关著车窗,也能闻到那股混合著煤灰和硫磺的特殊气味。
“书记,这里就是天寧县最大的矿区,黑石岭矿区。”
张强指著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整个区域占地一百二十平方公里,探明的煤炭储量有八亿吨,铁矿三亿吨。”
“正规登记在册的矿山有一百七十多个,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初步摸排,非法开採的黑矿点,至少是这个数的两倍。”
郑龙透过车窗望去。
远处,几座大型矿山的开採面像巨大的伤疤刻在山体上,运输带如同长蛇在山间蜿蜒。
更近处,一些小型矿洞隱藏在沟壑里,洞口用简易的木板或帆布遮掩,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么多矿,一年能给县里创造多少税收?”郑龙问。
张强苦笑:“去年全县矿业总產值是六十七个亿,但上缴的税收……不到三个亿。”
“多少?”郑龙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到三个亿。”张强重复道,“这还是有正规手续的那些企业。那些黑矿,一分钱税都不交。”
郑龙沉默了。
一个年產值数十亿的產业,税收却如此微薄。
而那些本该属於国家和人民的財富,又流向了哪里?
正思索间,郑龙突然注意到右侧山坡上,一个人影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
动作很快,但逃不过他这种特种兵出身的眼睛。
“有人。”郑龙低声道。
几乎同时,坐在副驾驶的胡立也察觉到了:“十点钟方向,山坡上,穿灰色衣服,正在往山顶跑。”
张强顺著方向望去,嘆了口气:“那些都是黑矿负责盯梢的。”
“盯梢?”
“这条道是去矿区的必经之路。”
张强解释道,“很多私采的黑矿都在沿途安排了人,只要看到陌生车辆进入。”
“特別是警车、陌生的车,就会立刻通风报信。”
“然后那些矿场老板就会把黑矿封起来,工人疏散,设备藏好。等查的人走了,再重新开工。”
郑龙的眼神冷了下来:“和政府打游击?这些人不知道我们的人民军队就是靠游击起家的吗?”
他感觉到了一种被挑衅的意味。
对方不仅违法,还用这种狡猾的方式对抗执法。
“事实上这种盯梢歷来都有。”陈刚接过话。
“以前马四海团伙没有被打掉的时候,他的人就是专门守在这条路上。”
“过往的运煤车都必须交过路费,一车五十到一百不等。”
“如果用的是他们集团的运煤车,就不用交。”
“同时,这些人还承担著通风报信的功能。那时候盗採的情况比现在还要猖獗。”
郑龙皱眉:“那岂不是说,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那些黑矿早就藏起来了?”
陈刚苦笑:“书记,的確是这样。这里的人贼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起来。”
“我们联合调查组这些天查封了六个黑矿点,那都是费了好大劲,蹲守了好几天,趁他们开工时突击检查才抓到的现行。”
“要是直接开车过来,人家早就跑光了。”
郑龙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逝的荒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是愤怒,这些蛀虫在明目张胆地窃取国家资源。
另一方面也有无奈,打击这些违法行为,竟然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既然这样,先去看看你们已经封掉的那几个矿吧。”郑龙说,“至少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干的。”
二十分钟后,车队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处山坳前。
这里就是联合调查组查封的3號黑矿点。
即使已经被查封一周,现场依然触目惊心。
洞口用简陋的木桩和帆布搭建,勉强能容一辆小型矿车进出。
洞口周围堆满了开採出来的煤炭,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煤尘味,地面上散落著安全帽、破旧的手套、空矿泉水瓶。
几个“查封”的白色封条贴在洞口,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个矿,我们抓了十二个人。”陈刚指著洞口。
“其中五个是矿主雇的打手,专门看著工人干活,防止他们逃跑。”
“另外七个是工人,都是外地来的,有三个还不到十八岁。”
郑龙走到洞口,弯腰往里看了看。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混合著煤尘扑面而来。
洞口很矮,成年人要弯著腰才能进去。里面没有任何支护,岩壁上能看到渗水的痕跡。
“这种矿,安全吗?”郑龙问。
“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张强摇头,“我们查的时候,里面连最基本的通风设备都没有。”
“工人就靠头灯照明,用铁锹和镐头手工开採。一旦发生塌方或者瓦斯爆炸……”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这样的矿,一年能產多少煤?”郑龙问。
“我们查了他们的帐本。”
“如果那也能叫帐本的话。”陈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
“这个矿开了两年零三个月,累计出煤大概八万吨。按照市场价,每吨煤五百到六百元,就是四千多万。”
郑龙接过那些“帐本”。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记录著每天的出煤量、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
有些地方还画著简单的符號,可能是为了避人耳目。
“成本呢?”郑龙翻看著。
“几乎没什么成本。”
张强指著洞里,“设备都是淘汰的二手货,甚至三手货。”
“工人是从偏远山区骗来的,或者从劳务市场强行拉来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一千块。”
“还经常拖欠。炸药是从非法渠道买的劣质货。至於安全投入、环保投入、税收……一分钱没有。”
郑龙的手微微发抖。
八万吨煤,四千多万的產值。
这些钱,本可以为国家创造税收,可以用於改善民生,可以投入到天寧的发展建设中。
可现在,全部进了极少数人的腰包。
而这些人在攫取財富的同时,却让工人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下劳作,隨时可能丟掉性命。
“走,去看看別的。”郑龙的声音有些沙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郑龙又看了三个被查封的黑矿点。
情况大同小异。
有的是露天盗採,直接在山上开挖,把整片山坡挖得面目全非,山体滑坡的痕跡隨处可见。
有的是巷道开採,洞口隱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里面巷道狭窄低矮,隨时可能坍塌。
在一个铁矿点,郑龙看到了更令人心痛的一幕。
矿洞周围的土壤和溪水都呈现出诡异的红褐色,那是铁矿石开採造成的污染。
附近的树木枯死了大半,溪水里看不到任何生物。
“这些非法矿点,没有任何环保措施。”陈刚指著被染红的溪水。
“洗矿的废水直接排进河里,废渣隨意倾倒。下游的村庄,井水都不能喝了,村民只能买桶装水。”
郑龙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壤。
砂砾中混杂著暗红色的铁矿石粉末,在阳光下闪著微光。
“这一片,以前是林地吧?”他问。
“对,黑石岭这一带原本是县里重点保护的生態林。”张强嘆气,“您看现在,还剩下几棵树?”
郑龙站起身,望著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山峦。
远处,几座合法矿山的大型机械正在作业,发出沉闷的轰鸣。
近处,这些黑矿点像山体上的脓疮,不断溃烂、扩散。
“张强,你估算一下。”郑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
“天寧县这些黑矿,一年要盗採多少资源?给国家造成多少损失?”
张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书记,我没有精確数字。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保守估计……光是煤炭,一年非法开採至少两百万吨。”
“铁矿可能也有一百万吨。再加上其他稀有矿种……”
他没说完,但郑龙已经听懂了。
两百万吨煤,按市场价就是十个亿。
一百万吨铁矿,又是几个亿。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而这些钱,本该属於国家,属於人民。
“所以我们才要扫黑除恶。”郑龙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利益,如果用来发展天寧,用来发展天州,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呢?”
“全进了这些犯罪分子的腰包。每年,国家和人民要损失多少?”
没有人回答。
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煤尘,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沉默。
郑龙掏出烟,点了一支。
烟雾在风中迅速飘散。
“那个马四海的公司,不是之前也有矿场吗?”他深吸一口烟,问道,“他们的矿在哪?”
今天可能不会有什么新收穫了,那些黑矿早就闻风而藏。
马四海的矿不同,那是合法的企业,有正规手续,不会因为看到几辆车就跑。
他想去看看,一个黑社会头子,是如何把非法的勾当包装成合法生意的。
张强看了看表:“马四海的『四海矿业』有三个矿场,最大的一个就在前面五公里。”
“虽然说马四海的四海集团现在已经被查封,但是这几个矿场都也还在正常作业。”
“去看看。”郑龙掐灭菸头
车队再次启动,沿著山路继续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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