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几秒钟后,高玉康颓然低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其他县干部如蒙大赦,赶紧跟上。
看著车队远去,赵劲松走到郑龙身边,低声道:“郑书记,省纪委严正书记已经带队出发了,预计明天上午十点抵达天寧。”
“他让我转告你,稳住局面,固定证据,注意安全。”
郑龙点头:“矿场这边我来处理。政委,你带一队人去县局,坐镇指挥。”
“我担心,今晚不会平静。”
“明白!”
赵劲松带人离开后,郑龙回到矿场內。
爆炸引起的火已经被扑灭,烟尘渐渐散去。
技术中队的勘查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探照灯將矿洞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张强走过来,脸色凝重:“书记,胡立那边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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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爆炸点找到了引爆装置残留——是军用级別的遥控引爆器,电池还有余电,说明引爆时间不长。”
张强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烧得变形的电子元件,“而且,他们在爆炸点附近发现了这个。”
郑龙接过证物袋,里面还有一个东西。
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上面有细微的纹路。
“这是什么?”
“胡立说,像是某种定位或监听设备的零件。”
张强压低声音,“他怀疑,袭击者可能一直在附近监视我们,看准了时机才引爆。”
郑龙的心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对手不仅胆大包天,而且拥有专业的技术装备和人员。
这不是普通黑社会能做到的。
“矿场里所有人,包括我们的干警,全部进行安检。”
郑龙下令,“重点检查有没有携带或藏匿可疑电子设备。”
“是!”
这时,陈刚从矿洞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是震惊和愤怒交织的表情。
“书记,初步勘查结果……”他走到郑龙面前,声音有些颤抖。
“尸坑下面……至少埋了十五具遗体。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超过十年。”
十年。
郑龙闭上眼睛。
也就是说,这个罪恶的埋尸地,至少存在了十年。
十年间,十几个人在这里消失,被埋进黑暗的矿洞,无人知晓。
“能確定身份吗?”他问。
“很难。遗体腐化严重,很多只剩骨骼。”
陈刚调出平板上的照片,“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个人物品。”
“工作证、钥匙扣、一个刻著名字的打火机、还有几件衣服的残片……”
他翻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塑料工牌的特写,虽然污损严重,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四海矿业,安全员,李国栋。”
另一张照片,是一个生锈的钥匙扣,上面掛著一把小钥匙和一个心形金属片,金属片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给爸爸,生日快乐,小娟。”
郑龙的手握紧了。
“技术中队正在尝试提取dna,但需要时间。”
陈刚继续说,“另外,毒品那边初步清点完毕。”
“五个箱子,总共一百零三公斤高纯度冰毒,市场价值……超过五千万。”
尸坑。毒品。遥控引爆。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黑恶势力案件了。
这是一个有组织、有武装、有保护伞、经营多年的犯罪集团。
而马四海,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打手”。
“顾金那边呢?”郑龙问。
张强接话:“我派人去县委家属院了,但……顾金不在家。他妻子说,下午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办公室呢?”
“也没有。手机关机,所有常用联繫方式都联繫不上。”
郑龙的心猛地一紧。
顾金消失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
是逃了?还是……被灭口了?
“立即发布协查通报,以『协助调查』的名义。”
郑龙下令,“同时,监控他所有亲属和社会关係。我怀疑,他可能会……”
县委大院,三楼,副书记办公室。
窗帘紧闭,灯没有开。
只有窗外远处的探照灯光,偶尔透过缝隙,在室內投下晃动的光影。
顾金坐在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摆著三样东西:一把五四式手枪,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在海边,他搂著妻子,儿子和女儿在前面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女儿刚考上大学,儿子还在读高中。
那时候,他还是人人尊敬的顾书记,前途光明。
是什么时候开始走错的?
顾金闭上眼睛。
是十年前,他刚当上副县长的时候?
那时马四海找到他,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说“顾县长,以后请多关照”。
他推辞了,但没推掉。
还是八年前,他分管城建的时候?
马四海承揽了县里的旧城改造项目,给了他一套市区的房子,说“顾县长辛苦,总得有个休息的地方”。
或者是五年前,他当上政法委书记之后?
马四海把矿场的“乾股”送到他面前,说“顾书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步错,步步错。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陷得太深,出不去了。
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矿洞里埋的那些人,是怎么“处理”掉的。
那些毒品,是怎么通过矿场的运输网络运出去的。
那些“上面”的大人物,是怎么拿走大部分利益的。
他也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帮马四海摆平命案,帮“猫哥”疏通关係,帮“上面”传递消息,帮赵永富“安排”贷款和接管手续。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贪点钱,帮点忙,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今天下午,郑龙带人进了矿场,直到他接到那个变声电话,直到他知道尸坑被发现了。
一切都完了。
窗外的枪声,他听到了。
应该是他安排在楼下的“人”,和警察交火了。
那些人说是来“保护”他的,但他知道,真正需要“保护”的时候,他们手里的枪会指向谁。
顾金睁开眼睛,拿起那张全家福,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妻子的脸,女儿的笑脸,儿子稚嫩的面容。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我回不了头了。
对不起,我要让你们蒙羞了。
对不起……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个小玻璃瓶。
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像水。
但顾金知道,这是氰化物,只要几毫升,几秒钟內就会让人在剧痛中死去。
比枪痛快。
他拧开瓶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顾金!放下!”
张强带著四名干警衝进来,枪口齐齐指向顾金。
顾金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液体洒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木製桌面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剧毒。
“顾金,把瓶子放下!”张强厉声道,“你还有机会!坦白从宽,爭取立功,法院会考虑的!”
顾金笑了。
笑容惨澹。
“立功?坦白?”他摇头,“张局长,你不懂。有些事,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郑书记已经派人保护你的家人了!”张强试图靠近。
“你把瓶子放下,我们好好谈!”
“太迟了。”顾金看著手里的瓶子,“从十年前我收了第一个信封开始,就太迟了。”
他抬起头,看著张强,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张县长,帮我带句话给郑书记。”
“什么话?”
“告诉他……”顾金顿了顿,“矿洞里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货』,不在这里。还有……小心『老师』。”
“老师?”张强一愣,“谁是老师?”
顾金没有回答。
他举起瓶子,在张强和干警们衝上来的瞬间,將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砰!”
瓶子摔碎在地。
顾金的身体猛地抽搐,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著天花板,嘴角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张强扑上去,想要急救,但已经晚了。
氰化物发作极快,不到三十秒,顾金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死了。
带著秘密,带著罪恶,带著悔恨,死了。
张强蹲在尸体旁,看著顾金那张扭曲的脸,久久无语。
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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