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眾人分头准备。
罗志军带著几个骨干,开始细化下午去县委调研的细节。
怎么说话,怎么提问,怎么既不让沈天放起疑,又能探出他的虚实。
这是一场心理战,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晚上的行动。
郑龙和王骏凯则回到指挥台前,继续盯著监控画面。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县委大院。
沈天放终於从主楼出来了。
他看起来比刚才开会时放鬆了一些,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几个等在门口的局长围上去匯报工作,他一一点头回应,还拍了拍其中一个局长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专车已经开到了门前。
司机下来打开车门,沈天放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翻看通讯录。
但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低头钻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
“跟上。”指挥中心里,郑龙下令。
两辆偽装成民用车的监控车交替跟了上去。
沈天放的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饭店,而是径直开向了城东的天寧宾馆,那是县委县政府的定点接待酒店。
车子停在宾馆门口,沈天放下车,走进大厅。
他没有去前台,而是直接上了电梯。
监控画面切换到宾馆內部。电梯在八楼停下,沈天放走出电梯,走向走廊尽头的801房间。
801是宾馆最好的套房,平时用来接待上级领导。
他在门口停下,没有敲门,而是拿出房卡,自己开了门。
房间里有一个人。
透过门缝开合的瞬间,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房间里的画面:一个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套茶具。
男人背对著门,看不到脸。
门关上了。
“801的房客信息查到了吗?”郑龙问。
技术员快速操作电脑:“查到了。登记名字叫『周文斌』,身份证显示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入住时间是昨天下午。”
“周文斌……”王骏凯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可能是化名。”
“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吗?”
“不行。他坐的位置正好背对门口,而且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很暗。”
技术员调大了画面,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偏瘦,坐姿很端正。”
“像体制內的人。”吴凡忽然开口,“你看他的肩膀,挺得很直,是常年坐办公室养成的习惯。”
“还有他放茶杯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
郑龙盯著那个背影,忽然问:“宾馆其他出入口都监控了吗?”
“监控了。前后门、消防通道,都有我们的人。”
“好。”郑龙说,“等这个人出来,想办法拍到正脸。”
房间里,谈话已经开始了。
沈天放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尝不出味道。
“周主任!”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乾涩,“您这次来,是……”
“领导让我来看看。”被称为“周主任”的男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天寧最近,不太平啊。”
沈天放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是有些小问题。”他努力保持镇定,“主要是矿业整顿,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有些反弹。但我们正在处理,一定能控制住局面。”
“控制住?”周主任转过头,看了沈天放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沈天放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沈天放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沈书记。”周主任缓缓地说,“你在天寧八年了。八年,不容易啊。”
“是,是。”沈天放连连点头,“全靠组织培养,领导关心。”
“组织培养了你,领导关心了你。”周主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问,“那你呢?你是怎么回报组织和领导的?”
沈天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矿洞里的东西,你都知道吧?”周主任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我不太清楚。”沈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四海集团的事,我们已经查封了,正在调查……”
“调查?”周主任笑了笑,那笑容很冷,“查出来怎么办?把顾金推出去顶罪?顾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沈天放的手开始颤抖,茶杯在杯托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高玉康那边,你也打过招呼了吧?”周主任继续说,“让他稳住,別乱说话。但高玉康那个人,胆子小,心思多。你说,他能稳住吗?”
“能,一定能。”沈天放几乎是脱口而出,“高县长有分寸,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吗?”周主任不置可否,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良久,周主任才再次开口:“领导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天放立刻坐直身体:“您说。”
“第一,管好自己的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明白。”
“第二,管好下面的人。特別是公安那边,张强最近跳得很高。该敲打要敲打,该收拾要收拾。”
“张强他……”沈天放犹豫了一下,“他是市局直接管的,而且郑龙很看重他。我这边,不太方便……”
“不方便?”周主任打断他,“沈书记,你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管不了公安局长,那是你无能。”
沈天放的脸涨红了,但不敢反驳。
周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第三,黑石岭那边,今天晚上要出货。”
“这是最后一次,出完货,所有的线都会断掉。”
“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就是配合调查,態度要诚恳,认识要深刻。”
“配合调查?”沈天放愣住了,“省里……真的要来查?”
“不是省里。”周主任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是更高层。”
沈天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更高层?比省里还高?那是什么概念?部里?还是……中央?
“该说的我都说了。”周主任站起身,“沈书记,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天放一眼:“对了,你儿子在澳洲,挺好的。”
“领导说了,只要你这边不出问题,他那边,一定会顺顺利利毕业,顺顺利利拿到绿卡。”
门开了,又关上。
沈天放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灰白如纸。
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儿子是他的软肋,也是对方手里的人质。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放下茶杯,他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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