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中午的饭局取消了。”郑龙的声音有些疲惫,“省厅来了个紧急会议,我得参加。你自己去食堂吃吧。”
“好,您忙。”
“对了,”郑龙补充道,“下午如果没什么急事,我想去趟陵园。张强他们牺牲快一个月了,该去看看他们。”
杜武的手顿了一下。
张强。
那个在天寧县矿场牺牲的公安局长。
杜武虽然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的事跡。
军转干部,临危受命,最后为掩护战友撤退而牺牲。
“需要我陪您去吗?”杜武问。
“不用,你忙你的。”郑龙说,“我就是去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案子破了。”
电话掛断了。
杜武握著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进法院当书记员,参与审理的第一起命案,受害者也是个警察,在抓捕毒贩时被枪杀。
庭审那天,被害人的妻子抱著三岁的孩子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被告人。
宣判死刑时,那个女人终於哭了,声音压抑得像受伤的野兽。
那时杜武还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职业,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牺牲,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必牺牲。
杜武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继续埋首工作。
下午两点,政法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五个科室的负责人已经到齐。
看到杜武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请坐。”杜武在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认识一下,也了解一下各部门的工作情况。咱们不拘形式,隨便聊。从办公室开始吧。”
办公室主任李崇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简单匯报了办公室的职责和近期工作,语气平淡,像是在念稿子。
接著是研究室、执法监督科、综治指导科、政治部……
每个人的匯报都很“规范”:成绩一二三,问题一二三,下一步打算一二三。
听起来面面俱到,但仔细琢磨,又觉得什么都没说。
杜武耐心地听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等所有人都匯报完了,他合上笔记本,环视全场。
“各位,”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很清晰,“我刚才听了大家的匯报,很全面,也很规范。但我有个问题想问。”
所有人都看著他。
“如果我现在让你们每个人说出,手头正在处理的最棘手的一件事,不用考虑格式,不用考虑措辞,就说实际情况——你们能说出来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负责人面面相覷,没人说话。
杜武等了一会儿,然后点名:“刘李主任,你先说。”
李崇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杜书记,说实话……最棘手的是经费问题。政法委的办公经费今年被砍了30%,很多正常工作都受影响。”
“比如我们想更新一下办公设备,申请了半年都没批下来。”
“为什么没批?”
“財政局那边说没钱。”刘建军摊手,“我们去找过马副市长,他说財政紧张,要优先保障经济建设。”
杜武点点头,记下来。
“张科长,你呢?”他看向执法监督科科长张明。
张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政法,头髮花白。
他犹豫了一下,说:“最棘手的是几件涉法涉诉信访老案。当事人长期上访,问题一直解决不了。”
“我们协调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开了好几次会,但各部门都有自己的难处,推来推去。”
“具体哪几件?”
“比如王秀兰案,十三年前她儿子被车撞死,肇事司机判了缓刑,她不服,一直上访。比如李建军案,八年前他的房子被强拆,告了这么多年,执行不到位……”
张明一口气说了五六个案子,每个案子都像一团乱麻,纠缠多年。
杜武一一记下。
接下来,每个人都说了自己最头疼的问题:综治指导科说基层网格员待遇太低,留不住人。
政治部说政法干部培训经费不足,很多培训搞不起来。
研究室说调研工作没人重视,写出来的报告没人看……
杜武听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他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各位,谢谢你们的坦诚。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件一件来解决。”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们先定几个规矩。”杜武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第一,政法委不是养老院。”
“我们是市委领导政法工作的职能部门,我们的工作关係到全市的平安稳定。如果连我们自己都『躺平』,那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他写下第二行:“第二,问题不怕多,怕的是不敢面对。”
“刚才大家说的这些事,有些是歷史遗留问题,有些是体制机制问题,有些是资源保障问题。但不管什么问题,只要我们正视它,就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第三行:“第三,从今天起,政法委的工作要实起来。”
“每周一上午,我们开例会,不念稿子,就说具体事:上周做了什么,这周要做什么,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说人话,办实事。”
他转过身,看著所有人:“大家能做到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建军第一个举手:“能。”
接著是张明:“能。”
“能。”
“能……”
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在回应。
杜武点点头:“好,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散会。”
眾人陆续离开。
杜武回到办公室,看著白板上那三行字,又看看笔记本上记下的十几个问题。
他知道,要改变一个部门的作风,不是开一次会就能解决的。
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下午四点,天州市烈士陵园。
郑龙独自一人,捧著一束白菊,沿著青石台阶一步步向上走。
陵园很安静。
松柏苍翠,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石碑下都长眠著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走到陵园深处,郑龙在一排新立的墓碑前停下。
五块墓碑,並列而立。
最中间的那块,碑文刻著:张强同志之墓。
左边是王建、赵铁柱,右边是孙国庆、陈浩。
郑龙把白菊放在张强的墓碑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五支,分別点燃,插在五块墓碑前的泥土里。
青烟裊裊升起。
他在张强的墓碑旁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碑。
“张强,”郑龙开口,声音很轻,“一个月了。我来看看你们。”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天寧县的案子,破了。”郑龙继续说。
“所有参与矿场袭击的人,全部落网。主犯禿鷲交代了,他们是受老师的指使,要杀你,是因为你在天寧县触动了他的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吞噬纸张,化作灰烬,隨风飘散。
“这是法院的判决,『禿鷲』和他的同伙,全部判了死刑。”郑龙说,“虽然还有上诉期,但证据確凿,翻不了。”
他又点燃一支烟,自己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放在张强墓碑前。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郑龙的声音低沉下来,“『影子组织』的线索,我们已经摸到全省范围了。”
“牛猛那边查出来,不止天州,其他市州也有类似的情况,死刑犯没死,被训练成了杀手。”
他苦笑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们政法系统內部,烂掉的不止一两个人,可能是一批人,一个网络。”
风大了些,吹得墓碑前的白菊花瓣微微颤动。
“但你別担心。”郑龙站起来,拍了拍墓碑,像是在拍战友的肩膀,“我已经让牛猛把线索报给省厅了。”
“省厅牵头,全省一起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级別多高,这次一定要连根拔起。”
他看著墓碑上张强的照片。
那是一张证件照,穿著警服,表情严肃,眼神坚定。
“张强,你走得太早了。”郑龙轻声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很多人没抓到。但你放心,我会继续做,继续抓。直到把所有躲在黑暗里的鬼,全都揪出来。”
他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沿著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陵园门口时,郑龙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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