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再次响起。
郑龙走上讲台。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环视全场。
大礼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各位领导,各位战友,”郑龙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一方面,我感到光荣。这份光荣,属於所有参与『6·15』战斗的同志,属於那些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普通人,更属於那些为了守护这座城市而牺牲的烈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李秀兰母子的位置上:
“张强同志牺牲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郑局,天寧县太乱了,老百姓过得苦。我就想让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就为了这个简单的愿望,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郑龙的声音有些发哽,但他控制住了:
“今天,我们在这里接受表彰。证书很重,奖章很亮。但我想说,这份荣誉,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6·15』案件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境外势力的渗透,內部人员的背叛,司法系统的溃烂……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如果我们满足於今天的成绩,如果我们就此止步,那么张强他们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
郑龙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上:
“所以我在这里,向各位领导、向全省公安战友郑重表態:天州市政法委、天州市公安局,绝不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我们將以这次表彰为动力,继续深挖『6·15』案件的余罪,继续追查『影子组织』的黑网,继续净化政法系统的肌体。”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遇到什么阻力,不管涉及什么人,我们都將一查到底。因为这是我们对牺牲战友的承诺,也是我们对人民群眾的承诺。”
“谢谢大家。”
发言结束了。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如雷。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內心的、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很多人站起来鼓掌,眼眶湿润。
郑龙敬了个礼,走下讲台。
他经过张强妻子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说:“嫂子,你放心。张强的仇,我一定报。他守护的这座城市,我一定守好。”
对方看著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表彰大会在上午十一点结束。
散会后,郑龙被很多人围住,握手,祝贺,寒暄。
他一一回应,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走出大礼堂时,牛猛跟了上来。
“郑书记,”牛猛低声说,“省厅专案组那边,通知下午两点继续开会。要听我们关於『影子组织』的更详细的匯报。”
“材料都准备好了?”郑龙问。
“准备好了。”牛猛说,“不过……”
“不过什么?”
牛猛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刚才听省厅的熟人说,专案组內部有不同意见。”
“有人主张深挖彻查,有人主张適可而止。毕竟这个案子牵扯麵太广,如果真的一查到底,可能会再度引发全省政法系统的地震。”
郑龙冷笑:“地震?如果房子已经快塌了,你是选择继续住在里面,还是拆了重建?”
牛猛不说话了。
两人走向停车场。
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警服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坐进车里,郑龙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表彰大会的场景:红色的证书,闪亮的奖章,李秀兰含泪的眼睛,张小强挺直的小小身板……
还有张强墓碑前,那支燃尽的烟。
“郑书记,”司机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市局还是去市委?”
郑龙睁开眼:“去陵园。”
“现在?”
“现在。”
车驶出省公安厅大院,匯入车流。
郑龙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象,忽然问:“小陈,你觉得,警察这份工作,是为了什么?”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郑局,我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村里治安不好,经常有小偷小摸。”
“后来镇上来了个老民警,天天在村里转,谁家有矛盾他就去调解,谁家被偷了他就去查。半年后,村里治安好了,大家晚上敢开门睡觉了。”
他顿了顿,说:“我那时候就想,当警察真好,能保护人。”
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
路口,一个年轻的交警正在指挥交通。
他站得笔直,手势標准,汗水浸湿了警服的后背,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看著来往的车辆。
绿灯亮了。
车继续向前。
郑龙看著那个交警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忽然想起张强说过的话:
“我就想让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简单的愿望。
沉重的代价。
但总得有人去实现。
车驶入烈士陵园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郑龙没有让车开进去,而是在门口下了车,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正午的陵园很安静,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声声,更显寂静。
郑龙走到张强的墓碑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刚刚颁发的一等功奖章,还有那份鲜红色的证书,轻轻地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著墓碑,就像一个月前那样。
“张强!”他开口,“今天省里开表彰大会了。我得了一等功,你被追授『二级英模』。”
风吹过,松涛阵阵。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郑龙继续说,“你在乎的,是天寧县的老百姓能不能睡安稳觉。”
他拿出一支烟,点燃,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青烟裊裊升起,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今天在台上说了,战斗还没结束。”
郑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影子组织』的案子,省厅成立专案组了。下午我要去匯报,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都交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这个案子很难。牵扯到全省八个市州,牵扯到法院、公安、监狱好多人。”
“有人说,查下去会引发地震。但我想,如果房子已经烂了,地震一下,把烂木头震掉,才能盖新房子。”
“你说对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墓碑的声音。
郑龙靠著墓碑,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在边境的深山里潜伏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目標出现,他们成功抓捕。
撤出时,一位班长走在最后,说:“你们先走,我断后。”
后来那位班长牺牲了,为了掩护他们撤退。
临终前,班长说:“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丟脸。”
那时郑龙还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任务,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因为有些责任,总得有人去扛。
因为有些黑暗,总得有人去照亮。
郑龙睁开眼睛,站起身。
他从墓碑前拿起那枚一等功奖章,重新別在胸前。
然后,他立正,敬礼。
“张强,我走了。”他说,“下午还要开会。等案子破了,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像一个沉默的战士,守护著身后的陵园。
守护著那些长眠於此的英魂。
也守护著这座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终於能够安稳入睡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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