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深深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举报材料中提到,你在处理华丰案过程中,与天盛地產公司存在不当往来。”
“天盛地產曾有意收购华丰的部分资產,但你利用职权,迫使该公司退出竞標,转而將资產低价抵偿给投资人。举报人称,你从中收受了投资人的好处费。”
郑龙的心沉了下去。
天盛地產。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龙盘村拆迁案中,那个试图暴力强拆的公司。
四海矿场背后,那个与马四海勾结的开发商。
现在,又出现在华丰案的举报材料里。
这不是巧合。
“天盛地產確实表达过收购意向。”
郑龙的声音变得很冷,“但他们给出的报价,比评估价低40%。工作组多次沟通,对方拒不提价。”
“按照法律规定,资產处置应当以市场价格为准,不能因为对方是本地企业就贱卖。最后工作组决定將资產纳入抵偿方案,这是经过债权人表决和法院裁定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於所谓的『好处费』,完全是诬陷。”
“我建议纪委调取我的银行帐户流水、房產信息、家庭成员財產情况,全面核查。如果查出一分钱问题,我接受任何处分。”
谈话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李明收起笔,將文件整理好。“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郑龙同志,感谢你的配合。纪委核实情况需要一定时间,在此期间,希望你正常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
“我会的。”郑龙站起身,“但我有个请求。”
“请讲。”
“华丰案涉及4700多户老百姓的血汗钱,现在第二批赔付刚刚完成,第三批方案正在制定。”
“任何不实举报和调查拖延,都可能引发投资人恐慌,造成群体性事件。”郑龙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省纪委能加快核查进度,儘快给出结论。”
李明也站起来,伸出手:“我们会依法依规,儘快办理。”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郑龙走出谈话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掛著廉政警示標语。
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等待的十几秒钟里,大脑飞速运转。
举报的时机太精准了。
王德海刚被抓,天寧县班子刚调整,“影子”专案组刚解散。
正是新旧案件交接、工作重心转移的关口。
这个时候把他拖进纪委谈话,既能消耗他的精力,又能製造“郑龙被调查”的舆论,动摇他在政法系统的威信。
更关键的是,举报內容虽然荒诞,但核查起来却需要时间。
调取银行流水、核实会议记录、询问相关证人……一套程序走下来,少则一周,多则半个月。
这半个月,够很多人做很多事了。
电梯门打开,郑龙走进去。
镜面般的轿厢內壁映出他的脸,眉头紧锁,眼神锐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杜武的简讯:“书记,陆文渊那边有情况。”
“有一份证据材料指向王正天,经侦这边准备打电话叫王正天来谈话,结果却发现两个人都联繫不上。”
郑龙瞳孔一缩。
陆文渊。
前省政协副主席,华丰案背后最大的保护伞之一。
王正天,天南省最大律所的主任,陆文渊的白手套。
这两人要是跑了,华丰案就永远缺了一角。
他立即回拨电话。
“怎么回事?”电梯下行时的微弱失重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王正天在7月的时候就因为证据不足,加上到期,解除了监视居住。
陆文渊之前华丰案工作组这边就已经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涉案,也將材料递交到了省纪委书记王振国手中。
王振国本意是让央纪委来抓人,毕竟陆文渊以前是副省级干部,但在纪委內部却遇到了很大阻力,大家觉得证据还不够充分。
贸然动一个退休干部,影响不好,建议再把证据做扎实一些,必须要无懈可击挑不出毛病。
因此省纪委这边就一边派人搜集证据,一边监视陆文渊,防止他逃跑。
“经侦上午联繫王正天的时候,电话关机。便立马派人上门查看,结果发现没人。”
“然后经侦立马通知省纪委,他们发现一直监视的陆文渊也不见了!”
杜武语速很快:“问小区保安,说昨天深夜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了王正天。”
陆文渊那边更麻烦,他住在省政协老干部休养所,有专人照顾。”
“但照顾他的保姆说,陆老昨天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不让人打扰。”
“今天上午敲门没反应,用备用钥匙开门,发现人不见了。房间里很整洁,个人物品少了一些,应该是自己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正天是上午十点,陆文渊是十一点半。两边几乎同时报的失踪。”
郑龙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两点十分。
四个小时。
如果计划周密,四个小时足够他们离开天南省,甚至离开国境。
“有什么应对措施?”
“已经启动失踪人员查找程序,但……”杜武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文渊是退休副省级干部,没有確凿证据,不能大张旗鼓地追捕。王正天虽然涉案,但监视居住到期,法律上他是自由公民,有权去任何地方。”
“自由公民会半夜偷偷溜走?”郑龙冷笑。
“立即向省公安厅匯报,请求对两人採取边境管控措施。同时调取交通监控,查那辆黑色商务车。”
“已经在做了。”杜武说,“但书记,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杜武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德海昨天刚被抓,今天陆文渊和王正天就跑了。这太巧了。”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
郑龙走出电梯,快步向大门走去。
“不是巧。”他对著手机说,“这是计划好的。王德海是弃子,他的落网是信號。陆文渊和王正天,才是真正要保的人。”
“一切对得上了,这两人是s组织的暗线,他们掌握著洗钱渠道!同时以陆文渊对天南省政法系统的影响力,s组织有囂张的资本!”
电话那头,杜武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
“你继续追查那辆商务车,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郑龙走出纪委大楼,九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去省公安厅。既然要走,就一定会有痕跡。只要他们还在国內,就別想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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