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小会议室。
王振国、严正、郑龙三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甚至连记录员都没有。
这是王振国特意要求的。
“央纪委的指示,你们都看到了。”王振国开门见山,“一年时间,分批处理。既要清除害群之马,又要確保大局稳定。这个度,不好把握。”
他看向郑龙:“特別是天州市,作为省会,又是这次案件的重灾区,你们的工作压力最大。”
郑龙点头:“我明白。王书记,央纪委有没有给出具体的分批標准?比如,哪些人先处理,哪些人可以缓一缓?”
“有初步意见。”王振国拿出一份文件,“央纪委督导组建议,按照『三个优先』原则:一是问题严重、证据確凿的优先。”
“二是仍在关键岗位、可能继续造成危害的优先。”
“三是不主动交代、打算继续负隅顽抗的优先。”
严正接过话头:“这个原则没问题,但操作起来很复杂。”
“比如『问题严重』的標准是什么?受贿一百万算严重,还是五百万算严重?又比如『关键岗位』,副处级算不算关键?正科级呢?”
“所以需要制定详细的实施细则。”王振国说,“这就是今天找你们来的目的。央纪委要求我们省里先拿一个方案出来,报他们批准后执行。”
他顿了顿,看向郑龙:“郑龙,你在天州一线,最了解情况。谈谈你的想法。”
郑龙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除了央纪委提出的『三个优先』,还应该加一个原则:『震慑效应最大化』。”
“什么意思?”严正问。
“就是说,在分批处理的过程中,每一批人员的查处,都应该对剩下的人產生最大的震慑效果。”
郑龙解释道,“比如第一批,可以挑几个问题严重、职位又高的人下手,打响第一枪,让其他人看到中央的决心。”
“第二批,可以处理一些態度恶劣、对抗调查的,表明负隅顽抗没有出路。”
“第三批,再给那些主动交代的人从宽处理的机会,形成鲜明对比。”
王振国若有所思:“你是想通过这种节奏,迫使更多的人主动交代问题?”
“是的。”郑龙点头,“名单上那么多人,如果一个个查,耗时耗力。”
“但如果我们能通过前几批的查处,让后面的人產生恐慌,主动来自首,那么后续的工作量会大大减少,清理过程也会更平稳。”
严正皱眉:“但如果有人恐慌过度,做出极端行为呢?比如外逃,或者自杀?”
“所以节奏要把握好。”郑龙说,“第一枪要响,但不能太急。要给观望的人留出反应时间。”
“我建议,第一批处理控制在五到八人,一个月內完成立案、调查、移送司法程序。”
“第二批在两个月后启动,同样规模。第三批放在半年后,给足时间让那些人思考。”
王振国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不时点头。“这个思路可以考虑。不过具体人选,需要慎重。”
他看向郑龙:“天州市这边,你有没有初步名单?”
郑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只有三页纸。“这是我根据现有证据,初步筛选出的天州市范围內的重点人员。一共九人,按问题严重程度和岗位重要性排序。”
王振国接过材料,和严正一起翻阅。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让两人瞳孔一缩。
“他也在里面?”严正抬头看郑龙,眼神里带著求证。
“有证据表明,他至少收受过陆文渊渠道洗白的三笔资金,总计四百八十万。”
郑龙平静地说,“而且,在去年天寧市『四海矿业』非法採矿案中,他曾经向调查组施压,要求『从轻处理』。”
王振国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如果连他都出了问题,那天南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只是初步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郑龙说,“但我觉得,如果第一批要打响第一枪,他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职位够高,问题够典型,震慑效果也会最大。”
“但他背后……”严正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背后可能牵扯到更上面的人。”
郑龙接过话,“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从他开始。如果连他都能动,那其他人就会明白,这次中央是动真格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王振国合上了笔记本。“这份名单,先留在我这里。你们回去后,继续收集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
“具体如何处理,等央纪委督导组到了之后,再集体研究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郑龙,严正,接下来的这一年,会非常艰难。我们要清理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盘踞了十几年的网络。”
“这个网络里,有的人是主动投靠,有的人是被迫捲入,还有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已经陷进去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但无论如何,既然中央下了决心,我们就必须把这件事做好。”
“既要彻底肃清,又要保持稳定。这就像在瓷器店里打老鼠,老鼠要打死,瓷器还不能碎太多。”
“明白。”郑龙和严正同时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振国走回桌前,压低声音,“央纪委的同志私下透露,这次清理行动,可能会触及一些……更高层面的人。”
“所以,每一步都要走得扎实,证据要確凿,程序要合法。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更高层面?
郑龙和严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另外,郑龙。”王振国看著他,“你最近要特別注意安全。陆文渊渠道被捣毁,断了某些人的財路。”
“王正天落网,缴获的资料让很多人寢食难安。这些人里,难免会有鋌而走险的。”
“我会注意。”郑龙平静地说。
会议结束后,郑龙和严正並肩走出省纪委大楼。
秋天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
“郑龙,你说这一年,天南省会变成什么样?”严正忽然问。
郑龙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会刮一场大风,吹掉树上的枯枝败叶。可能会有些树被连根拔起,但剩下的,会站得更稳。”
“那风停之后呢?”
“风停之后......”郑龙顿了顿,“就该播种新的种子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停车场时,严正忽然说:“我下个月就到退休年龄了。”
郑龙一愣:“这么快?”
“到点了。”严正笑笑,“本来还想再干两年,但这次的事情之后,我觉得是时候让年轻人上了。”
“王书记找我谈过,希望我退休后,能以顾问的形式继续参与一些工作。”
“那挺好的。”
“是啊,挺好。”严正看著他,“郑龙,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一年的大风大浪,对你来说是挑战,也是机会。”
“好好干,把天南省这潭水彻底搅清,让老百姓能真正睡个安稳觉。”
郑龙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上车前,严正忽然回头:“对了,张万山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市政府这边都会全力支持你。”
“他还说……”老人笑了笑,“他说,周明华那边,他帮你盯著。”
郑龙也笑了:“谢谢严书记,也谢谢张市长。”
车子驶出省纪委大院,匯入街道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杜武打来的。
“郑书记,刚刚接到报告,天寧县那边出事了。”
杜武的声音有些急促,“新任常务副局长杨勇,在矿场负责维持秩序时,遭遇暴力抗法,三名警员受伤,杨勇本人……被矿工围困在矿区,情况不明。”
郑龙猛地坐直身体:“具体位置?”
“黑石岭矿区,原来马四海矿场的隔壁。矿场老板叫王永贵,矿场手续是合法的,但是本次天寧县政府好像打算关停那个矿场,就引发了矿工暴动。”
“通知何进,调集特警,我马上过去。”
“郑书记,您亲自去太危险了!那边情况复杂……”
“正因为复杂,我才必须去。”郑龙打断他,“告诉何进,在我到之前,不要贸然行动,首要任务是保证杨勇和被困警员的安全。”
掛断电话,郑龙对司机说:“改道,去天寧县。最快速度。”
车子在路口急转,朝著城外疾驰而去。
窗外,城市的高楼迅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田野和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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