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柳停了几秒,最后將手落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著。
就像哄孩子那样。
孟尉似乎真的被她的动作安抚到了,梦话渐渐地停了。
只是,仍然以一个十分没有安全感的姿势,紧紧地抱著她,儼然一个脆弱不堪的孩子。
岑柳回味著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看著他憔悴的面色,胸口闷得慌。
之前陈予箏只跟岑柳说了,孟尉他妈妈对外宣布心衰死亡。
自杀是岑柳猜的,她不清楚原因。
陈予箏也没说孟尉他妈生前经歷过什么。
但从孟尉刚才的梦话里,能窥得一二。
他说要“杀了他们”,说明他妈生前应该受过很多委屈。
岑柳眼皮跳了一下,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这委屈,应该跟孟尉他爸的二婚妻子有关。
他爸可能出轨了,他妈自杀……极有可能和这件事情有关。
尉家知道原因,但並没有和孟家翻脸。
因为利益。
这也对应了孟尉刚才说的“我是个废物”。
岑柳长吁了一口气。
如果说之前只是对孟尉有些共情的话,那现在应该上升到同情了——
那句话还真没说错:风光的背后,不是沧桑,就是骯脏。
这事儿是挺噁心的。
岑柳刚想到这里,孟尉忽然呼吸急促,死死地抱住她:“不要丟下我。”
岑柳回过神来,继续拍著他的后背,“嗯,我在。”
她轻轻地哼起了小时候常听的童谣,哄他睡觉。
“黑黑的天空低垂 / 亮亮的繁星相隨,”
“虫儿飞 / 虫儿飞 / 你在思念谁…”
岑柳的声音轻柔而缓慢,怀里的男人被他唱得渐渐放鬆了下来。
岑柳將他放回沙发里,为他盖上被子,换了一张退烧贴。
——
孟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四那年。
彼时,他已经成功申请到了伦敦政治学院的硕士,正在为出国读书做准备。
忙碌一阵子后,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爬山,走了一天。
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那天的夕阳把天空染得一片血红。
正如他推门看到的那滩血跡。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尉栩一个人在。
她坐在沙发里,手腕垂下,地板上都是血跡——
后来,他打了120,叫了所有人到医院,可惜为时已晚。
他跪在床边,自责不已。
如果他没有去爬山,如果他陪在她身边,一切都会不一样。
“妈——”
孟尉叫出这个称呼,在噩梦中惊醒。
视线模糊,眼眶发胀。
“誒,妈妈在。”孟尉还没从梦里抽身出来,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这句话一出,孟尉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定睛,看到了坐在沙发边上盯著他看的岑柳。
两人对上眼,岑柳抬起手要摸他的额头。
孟尉立刻后退,坐起来,揉上了太阳穴,开始回忆昨晚的事儿。
他的记忆停留在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儿、给徐越打电话那里。
应该是发烧了。
“你昨天淋雨生病了,烧到四十度,徐越过来给你开了药。”岑柳看他在努力回忆,顺嘴就告诉他了。
孟尉再次看向她:“你怎么在这儿?”
岑柳:“看来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她挑了挑眉,一脸意味深长:“昨天晚上你一直抱著我叫妈妈,还不让我走,我只能在这里守著你咯。”
孟尉:“……”
岑柳见他不说话,又凑近几分,趁他不注意,掐了一下他的脸,狠狠占便宜。
“你不信啊?”
孟尉还记得晚上的梦,噩梦加发烧,应该是真的有反常的行为。
他四处翻找,摸到手机,给岑柳转了十万块钱。
岑柳看到转帐信息,又捏了他一下:“哪有儿子和妈妈这么客气的。”
“……滚!”孟尉一把拍开她的手。
岑柳嘖了一声,突然觉得他还是昨晚隨时要碎的样子更可爱。
一有精神头了就开始装逼了。
岑柳从地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煮了蔬菜粥,你洗漱好来吃饭吧。”
孟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岑柳仿佛有读心术似的:“我今天请假了,在家照顾你。”
孟尉怔忡了几秒,之后冷哼了一声:“谁要你照顾。”
岑柳觉得孟尉像那种嘴硬的幼儿园小孩儿,懒得跟他辩论了,转身就往厨房走。
发烧的人吃不了太重口味的东西,昨天晚上岑柳就用电饭煲煮了粥,这会儿还热的。
她给孟尉盛了一碗,然后又备了杯水,给他拿了早上的退烧药。
孟尉洗漱完来到餐厅的时候,就看到了桌上准备妥帖的一切。
岑柳:“你赶紧吃,喝完粥把退烧药吃了。”
她留下这句话,就先去洗漱了。
孟尉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蔬菜粥,动作僵了几秒。
之后,便开始快速往嘴里送。
这个味道……为什么会和尉栩做的这么像。
小时候,他发烧,都是尉栩亲自照顾的,她不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人。
他不喜欢喝白粥,所以尉栩每次都做蔬菜粥,用的就是上海青和香菇。
她去世之后,孟尉就没有再喝过蔬菜粥了。
孟尉的回忆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岑柳洗漱完回来了。
她去岛台端了三明治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大咬一口。
孟尉停下喝粥的动作看著她。
岑柳:“怎么了?粥不好喝?”
孟尉:“为什么做蔬菜粥?”
岑柳:“小时候我生病我姥姥就做蔬菜粥,好消化。”
孟尉“哦”了一声,恍惚著说了一句:“我妈也是。”
后面四个字,他声音压得很低,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丧气,听得人有种坠入沼泽的无力感。
岑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觉得孟尉也不喜欢被安慰。
於是她直接已读乱回:“怪不得昨天晚上你一直叫我妈。”
孟尉嘴角抽了两下,低头继续喝粥。
岑柳看见他无语憋笑的表情,也跟著笑了。
果然,这招比安慰管用。
岑柳很擅长天花乱坠的话,安慰的说辞也是信手拈来,但她在这件事儿上,没办法睁眼说瞎话。
虽然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但她昨晚还真小小心疼了一下孟尉。
就当日行一善了。
岑柳看著孟尉喝完一碗粥,提醒他:“饭后吃药。”
孟尉无动於衷,目光看向岛台。
岑柳以为他要喝咖啡,强烈阻止:“你生病就別喝咖啡了。”
孟尉的视线停在了电饭煲上。
岑柳顿悟,诧异:“你还要喝粥?”
她这表情和语气,跟看见什么世界第九大奇蹟似的。
孟尉黑了脸:“又没吃你家大米。”
岑柳火速去盛了一碗蔬菜粥放到他面前,忍不住感慨:“真是难得见大少爷吃这么多东西,请问这碗粥有没有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
孟尉:“……再说话把你扔出去。”
岑柳“嘁”了一声:“你虚成这样,谁扔谁还不一定呢。”
孟尉的脸更黑了,刚要发作,手机响了。
是徐越发来的微信:【退烧了么?】
孟尉答非所问:【你昨晚来过?】
徐越:【岑柳没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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