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尉这个问题出口,岑柳突然沉默了。
孟尉下意识地看向她,发现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炯炯有神的双眼变得阴鬱。
很显然,她不想提起这件事情。
孟尉也没想强迫她:“你可以不回——”
“他没有侵犯我。”岑柳打断他,说:“只是说了一些羞辱我的话。”
孟尉没有追问是什么话。
“不过他说得挺对的。”岑柳自嘲,“我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副皮囊了,想靠能力赚钱,我不够格。”
孟尉沉著脸,不接话。
他忽然有点明白,之前岑柳为什么会因为他那句“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创业”而暴怒了。
不过,梁驰跃说的绝对不止这么一句,他应该羞辱得很彻底。
因为岑柳就是跟梁驰跃见过之后,开始参加那种培训班的。
孟尉正这么想著,岑柳又开口了:“我確实是自不量力,自己活得都不像个人,还想拯救其他人,蠢到家了。”
孟尉沉吟片刻,反问她:“为什么执著於帮那群孩子?”
他一直很好奇原因,今天终於有了合適的机会问出来。
这问题出口后,岑柳沉默了。
四周寂静无声。
孟尉看著她垂下的眼睛,动了动嘴唇:“你当我没问。”
“可能是为了活下去吧。”岑柳笑著说。
孟尉的目光短暂停滯了几秒,之后便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让那些孩子活下去,而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孟尉忽然想起来,当初她安慰他的时候,他还对她说过“如果我活成你这样,早就去死了”。
那个时候,她——
“孟尉。”思绪中断,岑柳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全名。
孟尉被她叫得心臟一缩,目光紧盯著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岑柳第一次这么叫他。
“嗯。”孟尉的声音很轻,“你继续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岑柳问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了。
她笑了一下,摆摆手:“算了,没什么。”
孟尉:“你想问什么。”
岑柳胡诌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问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不量力?”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除了这副皮囊、一无所有?
可问了一半,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太愚蠢。
孟尉原本相中的也是她的皮囊而已,她竟然妄图他能看到她的灵魂。
“没有。”思索间,孟尉已经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岑柳回过神来,看到他薄唇翕动:“你做到了,不是么。”
岑柳再次笑起来,第一次觉得他这张嘴说出来的话这么好听。
岑柳又剥了一颗栗子餵他,这次孟尉直接吃了。
岑柳回去剥栗子,一颗接著一颗。
她低著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之前我经常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比別的女生长得漂亮,还因为漂亮得到了优待,真的挺蠢的。”
孟尉沉默著,口腔內忽然泛起了一阵涩。
他知道,她没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还被亲生父母当成一件商品去卖。
后来,她接触过的每个男人,包括他在內,也都是將她当成一个欲望的客体。
孟尉的呼吸变得有些粗沉。
“茗姐原本都专升本成功了,因为不听他们的话,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爸妈都骂她噁心。”
“大学的时候,我有个室友去做了脸,原因是她中学的时候因为长得不好看被霸凌过两年。”
岑柳自嘲地笑笑,“可能对於女的来说,美和丑都是原罪吧。”
因为美而產生的痛苦,和因为不够美而產生的痛苦,归根结底都是痛苦。
岑柳说这些话的时候,孟尉想起了她分享在qq空间的那首歌。
他也彻底理解了那句“逃出博物馆”背后的意义。
与其说是她的感想,不如说是梦想——
如果她那个时候没有迈出那一步,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罗茗。
因为她知道自己逃不出,所以破罐子破摔,靠皮相赚钱。
所以她就算知道沈谭只是想让她生个孩子,也可以麻木地配合。
她自己都没把自己当人看,自然也不在意別人不把她当人看。
孟尉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岑柳將栗子送到他嘴边,他也没有反应。
感受到他周身笼罩的阴霾,岑柳说:“对不起啊,给你散播负能量了。”
孟尉:“罗茗手上还有没有证据?”
岑柳愣了一下:“嗯?”
孟尉:“她愿意的话,我可以替她把证据交上去。”
岑柳:“我问问她的想法。”
“你没有错。”孟尉的话题忽然转回之前,“这些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
岑柳诧异,没想到孟尉竟然会安慰她。
虽然有些生硬。
“很多人会因为一个人长得漂亮或者很有钱就忽略她的痛苦。”这句话,孟尉声音很轻。
岑柳听完,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踌躇片刻,岑柳试探性地问孟尉:“你是在说你妈妈?”
孟尉“嗯”了一声,“陈予箏跟你说过是么。”
岑柳点头, “有些人就是把利益看得比命都重要,你姥姥和姥爷——”
“他们喜欢男孩子。”孟尉打断她,“当年我姥姥已经怀孕了,没留住。”
岑柳忽然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真不知道这茬。
之前听了尉栩的事儿,岑柳还不理解,尉家就这一个女儿,怎么能忍到这种地步。
现在破案了。
“所以,你妈一直有个隱形弟弟。”岑柳总结了一句。
孟尉短促地笑了一下,觉得她这个形容很到位。
岑柳:“你姥姥和姥爷对你特別好吧,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你。”
她用的都是肯定句:“他们对你这么好,可又不替你妈撑腰,所以你对他们也很矛盾。”
孟尉微微皱眉,仿佛在问她怎么知道的。
岑柳看懂了,但没回答,反而问他:“你是不是还在期待他们醒悟,还你妈一个『公道』?”
孟尉抓了几颗栗子塞到嘴里,不语。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了,跟平时装逼冷脸的模样反差很大,带著几分少年气。
很可爱,岑柳忍不住动手揉了揉他的脸,评价:“天真宝宝。”
孟尉:“……”
“他们永远不会因为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认错,只会因为自己被打败了而认错。”岑柳说,“就像陈东明和陈金胜。”
孟尉目光一滯,狠狠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他问她:“你不在意了么。”
“早就不了。”岑柳回答得乾脆利落。
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目光坚定,看不出任何逞能。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暉落在她的脸上。
他似乎透过她皮囊,看见了她的灵魂。
她像个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战士。
跟她一比,孟尉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弱的逃兵。
尉栩离开的这些年,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著,恨不起,爱不断,反反覆覆自我折磨。
岑柳说得对。
他们不会因为愧疚认错,只会因为被打败认错。
孟尉浑身血液逆流,头脑发热,一把將岑柳拽到怀里,低头就往下吻。
岑柳被他按著后脑勺、撬开了牙关,与他唇舌纠缠。
吻得火花四溅。
岑柳很快就跨坐到了孟尉腿上,正要缠上他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乾柴烈火的吻被打断。
岑柳和孟尉同时循声看过去。
响的是岑柳的手机。
亮起的屏幕上,孟尉清楚地看见了“周庭”两个字。
他目光骤然阴沉下来,在岑柳动手之前,先一步抢过了她的手机。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 將手机放到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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