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上了三楼,敲响了周志国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警服熨得笔挺,头髮用髮蜡固定得一丝不苟。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印著“为人民服务”。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坐。”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志国没有急著说话。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默,你的编制转到刑侦大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手下的人。”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刑侦大队不是派出所,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一切讲程序,讲规矩。”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古墓案的卷宗摘要。他没有看,只是用手按著,食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古墓这个案子,你办得不错。四十八小时破案,抓获两名嫌疑人,追回文物,省厅都通报了。”他顿了顿,“但是。”
那个“但是”拖了半拍。
“我听老雷说,你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有时候不按程序来。你是新人,破案心切可以理解,但刑侦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份证据都要经得起法庭质证。”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没说话。
周志国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默。
“以后出任务,必须请示。现场勘查,必须叫技术科。审讯笔录,必须完整规范。这些规矩,你都要记住。”
“记住了。”
周志国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挥了挥手。
“去吧。”
林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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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规矩。程序。
周志国说的都对。但林默听出了那层正確底下的东西——敲打。告诉他:你是新人,別太出格。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回到办公室,林默从抽屉里取出那包种子,打开油纸,数了数。寻踪藤用完了,諦听草还有几粒,荆棘藤蔓还剩一粒。他想了想,將手按在种子上,心中默念。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兑换寻踪藤x1,消耗正义值五十。当前正义值:315→265。】
一粒黑色的种子出现在掌心,比芝麻还小,硬邦邦的。林默把它单独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合上油纸,锁回抽屉。
老孙推门进来:“走,去城西。陈记鞋铺。”
两人上了吉普车。老孙开车,林默坐副驾驶。
城西老街,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陈记鞋铺在巷子中段,门口掛著一块木匾,漆已经掉了大半。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背微驼,戴一副老花镜,正在修鞋。手里拿著一把锥子,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林默掏出工作证,把兽皮鞋鞋印的拓片递过去。
“这种鞋底花纹,您见过吗?”
陈怀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抖,锥子掉在柜檯上,叮噹一声。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是我做的。”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去年冬天,我儿子小军来找我,说有人定做一双鞋,要兽皮的,鞋底花纹要特製的。他给了我一张图纸。”
“什么人定的?”
“不知道。小军没说。就说是一个北边来的老板,出手大方,给了五百块定金。”
林默扫了一眼鞋铺。柜檯边有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口有油渍,领口磨得发白。
“那件衣服是谁的?”
陈怀远看了一眼:“小军的。他有时候来店里帮忙,脱了衣服隨手扔那儿。”
林默走过去,用镊子夹起工作服,装进证物袋。上面有汗渍、皮屑——陈小军的气息。
出了鞋铺,林默对老孙说:“老孙,你先回局里,我有点事。”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开车走了。
林默走到巷子深处,蹲下来,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件工作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粒新兑换的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他把种子按进工作服的领口。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寻踪藤·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265→24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根须扎进布料纤维,茎秆拔地而起,嫩绿色。藤蔓从工作服里长出来,穿过巷子,像一根绿色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城东方向。
林默把证物袋塞进帆布包,跟著藤蔓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藤蔓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藤蔓在一间出租屋门口停住了。门锁著,窗户用报纸糊著,里面没有动静。藤蔓缠绕在门框上,不动了。
林默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屋里很乱,床上的被子没叠,地上有菸头和空酒瓶。墙角堆著几个啤酒箱,桌上放著半碗坨了的麵条。
陈小军的住处。
他没有破门而入。他退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下来,等著。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太阳升得更高了,巷子里的阴影缩成了一窄条。林默的腿蹲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瘦高个,头髮乱糟糟的,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脸上有伤,左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结著血痂。
他走路低著头,像是怕被人看见,脚步很快,但带著一点跛。
陈小军。
林默没有动。他看著陈小军走到出租屋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
等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林默站起来。
“陈小军。”
陈小军猛地回头。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叮噹响。他认出了林默身上的警服。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跑。
巷子窄,他跑不快。林默没有急著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荆棘藤蔓,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弹进陈小军逃跑方向的路面上。
种子没入泥土。只有他能看见的藤蔓从地面钻出,细刺藤条像蛇一样在巷子里蔓延,横在路面上,离地十公分。
【荆棘藤蔓·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245→235。】
陈小军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石板路上。塑胶袋从他手里飞出去,里面装著几个馒头和一瓶汽水,滚了一地。
林默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从腰间取下手銬。
“別动。公安局的。”
陈小军趴在地上,喘著粗气,浑身发抖。他的脸埋在石板路上,不敢抬头。
“我……我没杀人……”声音含混不清,带著哭腔。
“没人说你杀人。”林默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根蹲下,“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
陈小军蹲在墙根,双手抱著头,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有一道还没癒合的划伤。
林默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
“去年冬天,谁让你找你爹做鞋的?”
陈小军的嘴唇在抖,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一个……一个北边来的老板。”
“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叫他王老板。”
“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道疤……”陈小军咽了口唾沫,“说话北方口音,像河北那边的。”
“他怎么找到你的?”
“在游戏厅。他来找的我,说有个活干,给五百块定金。就让我爹做一双鞋,鞋底花纹要特製的。他给了我一张图纸。”
“鞋做好以后呢?”
“他让我送到城东一个公司去。”陈小军的声音越来越低,“叫……叫宏达贸易。”
林默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送去以后,谁接的?”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白衬衫,戴手錶。他把鞋拿走了,给了我剩下的钱。”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我就见过一次。”
“王老板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上个月,他让我再找我爹做一双鞋,我说我爹不干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小军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欠了赌债,到处躲,他也找不到我。”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夹克口袋里。
“你要是再见到王老板,或者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主动交代,算立功。”
陈小军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脸。
“你……你不抓我?”
“你犯的事回头再说。现在滚。”
陈小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默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宏达贸易。接货的人,四十来岁,白衬衫,戴手錶。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老板定鞋,陈小军找他爹做,鞋送到宏达贸易,一个中年男人接货。古墓案的文物包装箱上,也贴著宏达贸易的標籤。
宏达贸易的老板,叫赵天霸。
林默转身,沿著巷子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城西老街。他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谈好价钱,坐车回了市局。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靠在车斗里,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3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65。
王老板。宏达贸易。赵天霸。1983年的案子。
这些线开始往一处匯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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