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说,赵天霸每周三下午去清风茶楼。
林默把这句话从笔录上抄到笔记本上,在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周三。清风茶楼。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离下周三还有五天。
第二天下午,林默去了旧货市场。
三姐正在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见林默进来,她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林警官,又来了?”
“三姐,跟你打听个地方。”林默坐下来,没拐弯,“清风茶楼,你知道多少?”
三姐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晒太阳。她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问那个地方干什么?”
“了解一下。”
三姐盯著他看了几秒,把桌上的大前门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清风茶楼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梁,人很圆滑,从不掺和客人的事。”她弹了弹菸灰,“二楼有包间,常年被同一个客人包著。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梁老板嘴严,从不往外说。”
“茶楼的结构呢?”
“一楼是大厅,散客。二楼四个包间,最里面那间最大,常年包出去的那个就是。”三姐把烟掐灭,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图,“大门朝南,正对著大街。对面有一条巷子,窄,能藏人。后面有个小停车场,不大,能停四五辆车。”
林默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道了谢,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三姐在身后说了一句:“林警官,那个地方的人不好惹,你小心点。”
他回头点了点头。
林默又去了火车站。
瞎子刘正在修鞋,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鞋摊上摆著几双修好的皮鞋,擦得鋥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林默。
“小林?雷队让你来的?”
“刘叔,跟您打听个地方。清风茶楼,您知道吗?”
瞎子刘放下锥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全是鞋油和胶水,黑一块棕一块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著黑色的东西。
“知道。城东那条街上,灰砖楼,红漆门窗。开了十几年了。”
他想了想,
“茶楼对面有一条巷子,窄,只能过一个人。巷子口有个垃圾桶,常年没人倒,臭烘烘的,所以没人愿意在那儿多待。但蹲人的话,那个位置正好。”
“后面呢?”
“后面有个小停车场,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居民区。”瞎子刘把锥子拿起来,又放下,“小林,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林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鞋摊上,“谢谢刘叔。”
瞎子刘看了一眼钱,没推,收进围裙口袋里。“小心点。那个地方,去的人不简单。”
周三下午一点半,林默骑著自行车到了清风茶楼对面。
七月的江城,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把自行车支在巷口墙根,从帆布包里掏出望远镜——这是老雷借给他的,局里配的62式军用望远镜,外壳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黄铜色的金属,但镜片擦得透亮。
他靠在墙角,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对准茶楼门口。
茶楼是栋两层老建筑,灰砖墙,红漆门窗,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书“清风茶楼”四个字,字跡遒劲,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个点在江城不算热闹,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声叮噹响。
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得很长。
林默把后背贴在墙上,保持姿势不动。
望远镜在手里稳稳地端著,但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他换了只手,甩了甩右手的手指,又举起来。
巷子里很安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掛著几件床单,被风吹得飘荡。
墙根底下长著一丛野草,蔫蔫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垃圾的酸臭味——巷口那个垃圾桶果然没人倒。
两点一刻,一辆黑色皇冠轿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茶楼门口。
车身擦得鋥亮,阳光下反著光,晃得林默眯了一下眼睛,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看清了车牌——江城01-12345,是赵天霸的车。
司机先下车,四十来岁,圆脸,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块表,錶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是上次在宏达贸易见过的那个姓马的。
他绕到后门,拉开车门,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
赵天霸从车里出来。
白衬衫,金表,头髮梳得整齐,一丝不苟。
赵天霸站在车旁,整了整袖口,目光扫了一圈街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林默把望远镜往下压了压,只露出半个镜片,怕反光被看见。
赵天霸的目光扫过巷口的时候,林默屏住了呼吸。
然后赵天霸转过身,快步走进茶楼。姓马的没有跟进去,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后背靠著车门,两只脚交叉,看起来很放鬆,但眼睛一直盯著街面。
林默把望远镜对准茶楼二楼的窗户。
二楼有四个窗户,最里面那间的窗帘半拉著,只露出上半截玻璃。玻璃后面影影绰绰,看不清是谁。其他三个窗户的窗帘都拉开著,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
林默记下时间:两点十五分。
他在巷口蹲了四十分钟。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又觉得腰酸,慢慢蹲下去,膝盖顶著下巴。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圈。巷子里没有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脑海里反覆转著同一个问题:他每周三来这儿,见谁?
三点零三分,赵天霸从茶楼出来。
姓马的已经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子,打开车门。赵天霸的脸色跟进去时一样,看不出喜怒。他上了车,姓马的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黑色皇冠驶离。
林默记下时间:三点零三分。待了四十八分钟。
他没有马上走,又在巷口蹲了十分钟,確认没有其他车辆跟著赵天霸离开,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著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了,才把望远镜收进帆布包,推著自行车走出巷口。
自行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跨上去的时候被烫了一下,齜了齜牙。
骑上车往市局走,破车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路过一个修车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市局,已经快四点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拧开钢笔帽,写下今天的记录。
“清风茶楼,城东建设路,灰砖楼,红漆门窗。对面巷口可隱蔽,后面有小停车场。赵天霸,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到达,三点零三分离开,待了约四十八分钟。司机姓马的在门口等候。二楼最里面包间窗帘半拉,看不清里面。”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在“四十八分钟”下面画了一条线。
四十八分钟,不是匆匆见一面,是坐下来慢慢谈的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下周三,再去。看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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