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默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夜没睡。
帆布包靠在脚边,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帽没拧,墨水干了,笔尖结了一小团黑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五点二十。
走廊里安静了。
消防车走了,救护车走了,大部分人也走了。
只剩下几个值班的,还有老孙。
老孙还在档案室门口蹲著,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菸头扔了一地。
林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了,涩的。
他皱了皱眉,放下缸子,拿起帆布包,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没亮。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档案室的门还开著。
日光灯还是那根亮、那根不亮,一闪一闪的,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地上水干了,留下灰白色的水渍,一圈一圈的。
老孙蹲在门口,手里夹著烟,看见林默,站起来,把烟掐灭。
“这么早?”
“睡不著。”林默侧身挤进档案室,“我再看看。”
老孙没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点了根新烟。
林默蹲下来,用手电照著地面。
地上的水干了,鞋印比昨晚清晰了很多。
解放鞋,42码,花纹是波浪纹,边缘磨损严重,鞋尖外侧磨平了——这个人走路外八字。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毛刷和铝粉,轻轻地在鞋印上刷了几下。
铝粉附著在水泥地面上,鞋印的轮廓更加清晰了。
他用透明胶带提取了鞋印,贴在白纸上,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走到那个烧焦的柜子前。
铁皮柜歪著,柜门掉在地上,压住了一小块汽油桶的残片。
林默用镊子夹起残片,翻过来看。
残片內侧有一个模糊的指纹,拇指,箕型纹,被烟燻得发黑,但纹路还在。
他用铝粉刷了一下,指纹清晰了一些,但还不够完整。
木质地面、铁皮残片,铝粉的附著力不够。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老孙背对著他,正在走廊里跟人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显影苔蘚。
黑色的,比芝麻还小,捏在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
他把种子按在汽油桶残片上。
脑海中浮现一行半透明的字:
【显影苔蘚·激活。消耗正义值十。当前正义值:275→265。】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翠绿色的苔蘚从残片上生长出来,像一层薄绒,覆盖在金属表面。
几秒钟后,苔蘚上显现出一枚完整的拇指指纹。
箕型纹,中心有细小的断裂,边缘清晰,纹路线条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林默用透明胶带提取了指纹,粘在白纸上,装进证物袋。
苔蘚枯萎了,灰绿色的粉末混在残片的焦黑中,没人看得见。
他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帆布包。
老孙走进来,看了一眼柜子,又看了一眼林默:“找到什么了?”
“指纹。拇指。”林默说,“回去比对一下。”
老孙点了点头,没多问。
回到技术科,老孙把指纹放在显微镜下。
林默站在旁边等著。
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指纹档案,翻到內部人员那一栏,一页一页地比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老孙嘴里菸头的滋滋声。
看了大概十分钟,老孙停下来。
他把显微镜旁边的烟掐灭,抬起头,脸色变了。
“马三。档案室值班员。指纹吻合。”
林默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
“鞋印呢?”老孙问。
“42码,解放鞋。花纹波浪纹,鞋尖外侧磨损严重。”
老孙翻了翻马三的档案,抽出一张表格,上面有马三的基本信息和鞋码记录。
42码。解放鞋。
“马三在局里干了五年,一直挺老实的。”老孙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图什么?”
“有人给了他钱。”林默把证物袋收好,“或者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默拿著证物袋去找老雷。
老雷在办公室里,桌上摊著马三的档案和一张江城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城东客运站。
他抬起头,看见林默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
“查到了?”
“指纹和鞋印都是马三的。”林默坐下来,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纵火犯就是他。”
老雷盯著证物袋看了几秒,然后点了根烟。
“车站派出所那边说,马三买了去保定的火车票。早上七点的车。”
林默看了一眼手錶。六点十分。
“还来得及。”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我已经让人去车站截了。但火车站那么大,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林默没说话。
他想起马三的鞋印——外八字,鞋尖外侧磨平了。
这个特徵,在人群里不难认。
“我去。”他站起来,“瞎子刘在火车站,我让他帮忙盯著。”
老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马三背后有人,你別一个人上去。”
林默点了点头,抓起帆布包,出了办公室。
自行车在楼下,他跨上去,拼命蹬。
破车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街上人不多,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在低头扫地,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林默骑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
候车室门口排著队,进站口有人在检票,喇叭里播著车次信息,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
林默把自行车锁在栏杆上,快步走进候车室。
他找到瞎子刘的修鞋摊。
瞎子刘坐在小马扎上,围裙上全是鞋油和胶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的。
他正在修一双皮鞋,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林默。
“小林?这么早?”
“刘叔,帮我看个人。”
林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马三的鞋印特徵。
“解放鞋,42码,外八字,鞋尖外侧磨平了。今天早上七点的车去保定,人可能在候车室。”
瞎子刘把锥子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外八字,42码,解放鞋。”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帮你盯著。”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瞎子刘手里。
瞎子刘没推,收进围裙口袋里。
“你在这等著,有消息我叫你。”
林默退到候车室门口,靠墙站著。
眼睛盯著进站口,耳朵听著喇叭里的广播。
六点二十。六点三十。六点四十。
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扛著编织袋的,拎著皮箱的,抱著孩子的,挤来挤去。
林默的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但没有看到外八字的解放鞋。
六点四十五,瞎子刘从修鞋摊后面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林默快步走过去。
“第三候车室,检票口,穿灰色夹克,背著帆布包。”
瞎子刘的声音很低。
“外八字,42码,解放鞋。鞋尖外侧磨平了。”
林默心跳加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刘叔。”
他转身往第三候车室走。
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三候车室的人更多了。
检票口排著长队,人们挤在一起,往前挪。
林默站在人群后面,视线越过人头,寻找灰色夹克、帆布包、外八字。
他看见了。
队伍中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背著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低著头,往前挪。
脚上穿著一双解放鞋,鞋尖外侧磨平了。
林默没有急著上去。
他站在人群后面,等著。
队伍往前挪,灰色夹克也往前挪。
快到检票口的时候,林默从人群里挤过去,站在灰色夹克身后。
他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马三。”
那人猛地回头。
脸色煞白,嘴唇在抖,眼睛瞪得溜圆。
林默掏出工作证。
“公安局的。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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