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鲍比

    十个人的队伍来到了9號哨所。
    威尔金斯少尉第一个走进来,他明显鬆了口气,枪口终於垂下几度。
    他身后的四名士兵则没有放鬆,迅速以哨所建筑为依託,建立了面向外的临时防线。
    然后,陈时安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初访者那样好奇地四处打量,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板。
    他只是在入口处停下脚步,目光平稳地扫过哨所——掠过那些锈蚀的波纹钢板、渗水的掩体、士兵们沾满泥污的脸,最后落在正朝他走来的雷诺兹中尉身上。
    威尔金斯少尉快步上前,敬礼:
    “报告中尉,威尔金斯少尉护送宾夕法尼亚州州长陈时安先生及隨行人员抵达9號哨所,人员及物资完整,途中无接触。”
    雷诺兹回礼,目光却越过威尔金斯,落在陈时安身上。
    威尔金斯侧过身,正式介绍:
    “州长先生,这位是9號哨所指挥官,雷诺兹中尉。”
    陈时安向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手套上沾著路上的泥点。
    “雷诺兹中尉。”
    “感谢你和你的士兵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我代表宾夕法尼亚州,来看望我们的子弟兵。”
    雷诺兹握住了那只手。
    手很稳,力道適中,没有政客那种刻意的用力,也没有敷衍的轻触。
    他注意到陈时安的指甲缝里也有泥——不是刻意弄脏的,而是长途跋涉后自然留下的痕跡。
    “欢迎来到9號哨所,州长先生。”
    雷诺兹说,语气保持著军人式的简洁。
    “条件有限,但我们会確保您的安全。”
    陈时安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的事。
    他鬆开手,没有继续寒暄。
    他单膝蹲在泥地上——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最自然的动作——解开绑带,打开箱盖。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纪念品,而是用油纸仔细分装的、码放整齐的物品。
    他抬起头,目光在周围士兵的脸上快速扫过,最后回到雷诺兹身上:
    “中尉,我这里有十三份来自宾夕法尼亚的家信和包裹。根据名单,你这里有十三名本州籍士兵。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开始分发。”
    他没有问“是否方便”,没有说“等您安排”。
    他用的是陈述句。
    雷诺兹沉默了两秒。
    他见过太多来访者,他们总是先问“士兵们士气如何”,先要“简报”,先摆出倾听的姿態。
    但没有人,在第一句话之后,就蹲在泥地里,打开一箱家信。
    雷诺兹侧身,让出通道:
    “当然,州长先生。”
    “他们大多在防线上。我可以带您过去。”
    陈时安站起身。
    泥水从他蹲过的裤腿上滴下来,但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那就麻烦你了,中尉。”
    “我们抓紧时间。”
    在他身后,伯恩斯的相机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米切尔举著录音机。
    霍尔特和两名安保人员迅速调整站位,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周围的丛林边缘。
    而哨所的士兵们,那些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眼神里带著怀疑和麻木的士兵们。
    此刻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个被打开的箱子上,聚焦在那些来自遥远家乡的、被油纸包裹的小小方块上。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开始鬆动。
    雷诺兹指向防线西侧一个射击位。
    一个块头很大、蹲在沙袋后几乎像半堵墙的士兵正茫然地看著这边。
    “那是列兵鲍比。”
    雷诺兹的声音压得很低:
    “匹兹堡人,十九岁。他是……三个月前补充进来的。”
    陈时安走了过去。
    鲍比看见长官过来,笨拙地想要起身敬礼,却被陈时安用手势轻轻按住肩膀。
    他蹲下来,和鲍比保持在同一高度。
    “鲍比?”陈时安问。
    鲍比用力点头,钢盔下的脸圆圆的,眼睛很亮,却带著一种过於直接的、几乎不设防的神情。
    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陈时安从箱子里准確抽出一个油纸包,上面用铅笔写著“鲍比”。
    打开,里面是一封折了三折的信,还有一小袋硬糖。
    “你母亲伊莱恩托我带给你的。”陈时安说,把信和糖递过去。
    鲍比接过糖袋,紧紧攥在手里,却看著那封信,脸上露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的手指笨拙地碰了碰信纸边缘,没有打开。
    陈时安看著他,瞬间明白了。
    “要我帮你读吗?”他问,声音很平和。
    鲍比立刻点头,眼睛里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把信小心地递了回来。
    陈时安展开信纸。
    字跡工整但用力很深,是一个母亲一笔一画写下的:
    “亲爱的鲍比,家里一切都好。爸爸的背疼还是老样子,但他说你寄回来的钱帮了大忙。我们每周末都去教堂,为你祈祷。你要听话,注意安全,吃饱饭。妈妈永远爱你。”
    没有复杂的句子,没有难懂的词。
    就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念叨。
    陈时安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
    鲍比听著,一开始只是认真,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鼻子抽动,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下来,混著脸上的泥污衝出两道浅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发抖。
    信读完了。
    陈时安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鲍比手里,又帮他塞进胸前的口袋。
    鲍比用脏兮兮的手背用力抹脸,结果把泥抹得到处都是。
    他另一只手还死死攥著那袋糖。
    “谢谢……谢谢长官。”鲍比哽咽著,声音瓮声瓮气。
    陈时安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没说什么,站起身。
    他转向下一个士兵,继续分发。
    但转过身的那一刻,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笼罩了他。
    不是愤怒,甚至连无奈都算不上,只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可笑。
    漂亮国。
    用著最精良的武器,对付著穿草鞋的游击队,却打得如此狼狈。
    而现在,他们连傻子都送来了。
    把这孩子扔进这片绞肉机般的丛林,就为了守住一个地图上都不会標註的烂泥坑?
    他能分清敌我吗?
    能看懂地图吗?
    能在被伏击时做出正確反应吗?
    送他来的人,在乎过吗?
    陈时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荒谬感。
    他走到下一位士兵面前,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抽出另一个油纸包,声音依旧温和稳定:
    “下士奥利斯?这是你姐姐寄来的。”
    奥利斯愣住了,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手指颤抖著撕开封口。
    陈时安继续著他的工作,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份牵掛接一份牵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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