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铅灰色的天空低垂。
三辆黑色萨博班引擎低沉地轰鸣著驶出州长官邸车库,车顶醒目的警灯在晨雾中泛著冷冽的红蓝光芒。
中间是陈时安的专用座驾,深色车窗隔绝了外界视线。
殿后的是两辆印有“宾州州警”白字的巡逻车和两辆州政府公务车,让这支车队显得肃杀而权威。
没有警笛长鸣。
车队驶出哈里斯堡修剪整齐的行政街区,將议会大厦的穹顶和晨报派送车的铃声拋在身后,朝著宾州西部苍茫的丘陵地带驶去。
宽阔的州际公路被县级公路取代,规整的玉米田和奶牛牧场渐渐被杂木丛生的陡峭坡地取代。
空气变得清冷,带著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与哈里斯堡那种混合了咖啡、油墨和权力的都市气味截然不同。
车窗內,长时间的行驶让车厢里瀰漫著一种专注的沉默。
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纸张的窸窣声,以及埃文斯压低声音確认下一个地点坐標的简短通话。
亚当斯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显出荒凉本色的景色,眼神沉重。
陈时安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当天下午,当午后的光线开始变得稀薄时,车队拐下主干道,驶上一条被重型卡车压得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
路的尽头,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显露出来。
衰败如同触手可及的物质:歪斜的电线桿,半塌的工棚,堆积如山的黑色矸石。
一块几乎被风雨和时间彻底吞噬的木牌歪斜地插在路口,木质皸裂,油漆剥落,只能勉强辨出“黑溪”两个字的骨架,后面“煤矿公司”的字样早已模糊成一片难以辨认的污跡。
煤矿入口处,那道锈蚀得更厉害的铁门旁边,看守乔伊正裹著脏污的棉衣,靠著门柱,嘴里叼著一支快燃尽的香菸,眼神空洞地望著谷地里永恆的沉寂。
直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巨响和引擎的轰鸣逼近到无法忽视,直到那闪烁的红蓝光芒刺破谷地灰濛濛的空气,映在他脸上——
乔伊猛地直起身,嘴里那截菸蒂直直掉落在沾满煤灰的靴面上。
他瞠目结舌地看著那支仿佛从天而降、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车队。
下一秒,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旁边板房,一把抓起掛在墙上的老旧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时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
“老、老板!老板!不好了!来了好多车!警车!”
“还有……还有那种大黑车,看著就是官老爷的!衝著咱们矿来了!到门口了!!”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谷地里迴荡,带著末日降临般的颤音。
车队没有停留,直接驶入简陋的矿场空地,扇形停开。
矿场空地上,尘土尚未落定。
从那些光洁威严的车辆里走出的人群,与周遭锈蚀的井架、剥落的板房、堆积的煤渣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们穿著挺括的外套,手持文件夹或专业设备,步履间带著哈里斯堡议事厅的效率与疏离。
那几名州警更是如同从另一个世界嵌入的模块,沉默而立,却散发著威武的强制力。
他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另一种规则,到访了这片几乎被规则遗忘的土地。
板房的门被一扇扇推开,矿工们像受惊的穴居者,陆续走出来,聚集在屋檐下或空地上。
煤灰覆盖了他们脸上的皱纹,却盖不住眼中浓重的惊疑与不安。
沃尔特站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在车队和来人之间飞快逡巡。
当陈时安推开车门,踏足这片煤渣地面时,沃尔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亚裔面孔,此刻在宾州下午天光下,在警灯余光与政府车队的映衬下,变得无比清晰。
与记忆深处,那台吱呀作响的收音机所描述的模糊形象,与偶尔在镇上酒吧破电视闪过的新闻画面,轰然重叠!
“上……上帝……”
沃尔特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气息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震颤和某种哽住的惶恐。
“是……是州长!陈……州长来了!”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钎插进了冰水,在矿工人群中激起一片压抑的、带著气音的惊呼和瞬间炸开的交头接耳。
“州长?哪个州长?”
“还能有哪个?陈!那个打仗回来的!”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沃尔特耳边嗡嗡作响,却异常清晰地迴响起自己不久前,在昏暗憋闷的工棚里,对著迷茫的杰克和所有工友,用尽麻木与愤懣发出的那句断言:
“……州长的光,照不到三百米深的井下。”
那时,这句话是牢不可破的真理,是划分开他们与那个光鲜世界之间深渊的界碑。
而此刻,州长本人就站在这里,距离井口不过百米。
那束他们以为永远照不进地底的光。
此刻正实实在在、不容拒绝地,投射在了他们布满煤尘的脸上,投射在了这片被遗忘的谷地每一个破败的角落。
光,不仅来了。
它来得如此强硬,带著警灯的光芒,带著权力的车队,带著一种要將一切暗处都暴露出来的锐利。
沃尔特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震惊,是荒诞,还是某种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被猛然撕裂外壳后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著那个被眾人簇拥、却仿佛独立於所有喧囂之外的亚裔男人。
州长的光,不仅照到了三百米井下,甚至,直接照进了他们最不堪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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