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年夜饭

    桌子不大,人坐满了便显得格外亲近。
    沈怀仁在主位落座,左手边是陈明,右手空了一位——沈母去厨房端最后一道汤。
    李梅挨著陈明,沈毅在母亲位子旁坐下,陈时安在他身侧。
    沈薇本可以坐对面,不知怎的,脚步一拐,便坐在了陈时安斜手边。
    沈母端著汤出来,热气腾腾往桌心一放,笑道:
    “都动筷子,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您辛苦了。”陈时安道。
    “辛苦什么呀。”
    沈母摆手,在沈怀仁右侧坐下。
    “在自己家,隨意些。”
    沈怀仁提起白酒,先给陈明满上,又转向陈时安:
    “时安,能喝一点?”
    陈时安双手虚扶杯底:
    “能的,谢谢沈伯伯。”
    酒液倾入白瓷杯,发出温润的细响。
    沈怀仁给自己也斟满,放下酒瓶,又拿起另一只——通化葡萄酒,红標籤,瓶身上还印著那年头常见的金色葡萄纹。
    他给沈母斟上,又转向李梅:
    “他李姨,来点?”
    李梅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可喝不了这个。”
    “大过年的,多少意思一下。”
    沈母在旁边劝。
    沈薇笑眯眯接话:
    “李姨,这就是甜的,跟饮料似的,您尝尝。”
    李梅还在犹豫,沈怀仁已经掂著瓶身,给她杯里倒了半杯。
    沈薇则早把自己的杯子了推过去。
    沈怀仁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给她也倒了小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著,透亮,微甜,是那个年代女孩子席面上顶体面的喝法。
    沈怀仁给自己也斟满,放下酒瓶,环顾一圈,脸上是难得舒展的笑意:
    “今天好。老陈一家在,小毅也赶回来了——这才叫过年。”
    他端起杯:
    “来,第一杯,祝咱们两家,岁岁平安。”
    眾人举杯。
    瓷杯与玻璃杯轻轻相碰,叮噹作响,混著窗外的零星炮仗声,是年夜饭才有的热闹。
    沈薇杯沿刚挨上嘴唇,目光却不经意掠过旁边。
    陈时安端杯的姿势很稳,杯口压得低,没等旁人,也没抢先。
    长辈的杯子落下,他的才落下。
    她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
    满桌杯筷交错。
    沈母又端上来一盘热菜,李梅起身帮著挪碟子,两人凑在一处,不知说著什么,都笑起来。
    陈明话少,只偶尔应和沈怀仁几句,杯中的酒下去得慢,神色却是舒展的。
    酒过一旬,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怀仁夹了一筷子菜,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斜对面的陈时安身上。
    年轻人坐姿端正。
    身上是件羊绒衫,腕上那只表,和他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方才带来的礼物,他没细看,可包装上那几行外文一晃,还是瞧见了。
    什么字,不认识。
    但那份纸张的挺括、字体排印的精细,不是百货大楼里寻常能见著的东西。
    沈怀仁心里一直存著个问號。
    老陈一家搬来一年多,只知道儿子在外地工作,具体做什么,没人细说过。
    他也不好问。
    可今晚见了这年轻人——这问號便压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和,带著长辈惯常的关切:
    “时安在哪边工作?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陈时安道:“在漂亮国工作。具体待多久看情况,没什么事就多待几天。”
    他没有隱瞒。
    这身装扮、腕间那枚看不出牌子却质感沉甸的表、乃至整个人由內而外透出的那种不属於当下的气质。
    与其让人猜,不如坦然。
    话音落地,桌上静了一静。
    沈薇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时安哥,你在国外工作啊?做什么的?”
    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好奇,年轻姑娘没见过世面,听见“漂亮国”,像听见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陈时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做什么的。
    跟他们说做州长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
    沈母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陈时安,旋即笑著接道:
    “哟,那可是厉害了。咱们院里出国的可不多。”
    她又看了看李梅,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弯——难怪李梅平时不爱提儿子的事,原来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毅坐在父亲旁边,本在安静吃菜,这时也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
    漂亮国。
    这个年纪,能去漂亮国工作,不是公派就是有门路。
    但是现在两国还没建交。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沈怀仁放下酒杯,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眼里的神色却深了一层。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多想似的,把话题轻轻带过:
    “漂亮国啊,那是不近。回来一趟不容易。”
    说著,他举起酒杯,朝陈明扬了扬:
    “老陈,来,再走一个。”
    喝了杯中酒。
    他转向沈薇,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父亲特有的示意:
    “薇薇,时安的工作应该是有些纪律要求的,不该问的別问。”
    沈薇“哦”了一声,乖乖闭了嘴。
    她低头扒拉著碗里的饺子,耳朵却还竖著。
    陈时安举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纪律?
    他看了一眼沈怀仁,又看了一眼父亲陈明。
    陈明低头夹菜,没有接话的意思。
    陈时安放下筷子,斟酌著开口:
    “沈伯伯,没有纪律。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只是不太好说。”
    沈怀仁点点头,笑容里带著过来人的瞭然与体贴,仿佛在说:我懂,你不用解释。
    陈时安难得地噎了一下。
    他没有纪律。
    真的没有。
    他只是不想在父母面前编瞎话骗人,也不想在年夜饭桌上说自己是管著漂亮国两千万人口的州长。
    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啊。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决定不再解释。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放了串响炮,噼里啪啦的,隔著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沈母趁机接话:“这大过年的,什么工作不工作的,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转盘上的清蒸鱼转到陈时安面前,又给李梅碗里添了一筷子排骨。
    沈毅放下筷子,提起酒瓶。
    望著陈时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时安兄弟,在异国他乡,不容易。”
    他顿了顿。
    “辛苦了。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陈时安愣了一下。
    ——不是。
    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外派的情报人员?
    援外的保密专家?
    还是那种“出去就不能说去哪”的特殊项目?
    他端著酒杯,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解释了,人家未必信。
    不解释,误会只会越叠越厚。
    他乾脆闭上嘴,端起酒杯,和沈毅轻轻一碰。
    一饮而尽。
    算了。
    就这样吧。
    酒液滑进喉咙,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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