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土地

    李寻真幽幽醒来,入目是一片暗沉的土坯屋顶。
    樑上掛著一块红布,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边缘有些毛糙,顏色也说不上多正,偏暗,像是洗过好几回褪了色的。
    身下是土炕,铺著旧棉被,被面打著几块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有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灶房里好像还烧著什么,咕嘟咕嘟地响。
    他想坐起来。
    身体像被人抽空了一样,软得像一团湿棉花。
    胳膊撑在炕上,抖了两下,又躺了回去。
    “別动。”
    一个空灵而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寻真偏头看去,一个少女坐在门槛处,正捧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红薯粥,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搅著。
    屋內有些昏暗,他看得不真切,昨夜又昏沉得厉害,此刻借著从门口漏进来的天光,才算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大概十五岁。
    烟霞镇多是农户,猎户,这个年纪的庄稼女,应该已经被日头晒得黝黑,被风吹得粗糙,手上全是破裂的口子。
    可她白得不像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玉一样的白,粉雕玉琢。
    五官精致得不像这个粗糲地方能长出来的,眉眼弯弯,唇瓣粉嫩,像是年画上走下来的玉女。
    这样的女子,前身在太清观多年,也不曾见过。
    但她的穿著又確確实实是个庄稼女,粗布衣裳,打著补丁,裤腿卷到小腿,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肚,脚上蹬著一双沾了泥的草鞋。
    她见他醒了,端著粥走进来,往炕沿上一坐,把碗递过来。
    “吃饭。”
    她似乎很少与人交流,言简意賅。
    李寻真没接,他靠在炕头,打量了一眼房樑上那块红布,又看了看她,开口说话时嗓音有些哑:“这是……你家?”
    “嗯。”
    “那块布是?”
    “新房。”
    “新房?”李寻真一怔:“你成婚了?怎不见你相公?”
    “你就是。”
    李寻真呆滯地看著她,自己?
    微微愣神,勺子盛放著稀粥,直接塞入他口中。
    李寻真下意识吞咽了下,他確实饿了。
    一边吃著粥,一边思索。
    十五岁的小姑娘,破旧的土坯房,一块褪色的红布掛在房樑上,说这是新房。
    这是开玩笑么?
    “姑娘。”他斟酌著措辞:“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念。”
    “许姑娘,我姓李,叫李寻真。多谢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但成亲这事……”
    “你是我的。”
    许知念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眼神直直地盯著他,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辩驳的真理:“乱葬岗捡的。祖母说,捡来的就是我的。”
    李寻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乱葬岗捡的,自己就是她的了?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少女怀春的羞涩,不是情竇初开的欢喜,而是执拗和坚定。
    “你为什么要和我成亲?”他换了个问法。
    “守住那两亩地。”
    “两亩地?”
    “两亩水田,能种稻米,能种红薯。”
    她说得很认真:“我一个人,守不住。”
    李寻真沉默了一会儿。
    烟霞镇的农户,需要缴纳三成作为粮税,有需要时需要服劳役。
    若仅是如此,倒也不是难事,但只有一个小女孩儿,没有男人在家,名下两亩地,周边邻居,镇上人都会起心思。
    除此外,烟霞镇还是边境之地,秋收之时,魔国妖人会结队而来,劫掠粮草。
    魔国,指的是东海之外的魔道修士建立的国度,与中原仙门常年交战。
    烟霞镇地处东海之滨,正是魔国妖人劫掠的前哨。
    太清观设立在此,就是为了抵御魔国。
    “所以你需要一个男人帮你守地?”
    “嗯。”
    “不一定要成亲。”
    李寻真斟酌著说:“我是太清观的记名弟子,太清门徒有免税之权。我可以帮你免掉粮税,县衙的人来了不会找你麻烦。至於魔国妖人,我会上报……”
    他话没说完。
    许知念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双又圆又亮的眸子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她从炕沿上弹起来,凑近了看李寻真,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是太清门徒?”
    “虽是记名弟子,却也算太清门徒。”
    “太好了!”
    许知念脸上露出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她两只手攥在一起:
    “祖母说太清门徒最好!太清门徒不用交税,县衙的人来了不敢抢粮,魔国妖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她兴奋得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
    李寻真有些无奈地看著她。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不需要成亲也能帮她,可她显然把“太清门徒”和“成亲”这两件事加在了一起,得出了一个更让她满意的结果。
    “许姑娘。”
    许知念像是没听见他的呼唤,她端起空粥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头看他。
    “你叫李寻真?”
    “嗯。”
    “名字真好听。”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只猫。
    李寻真靠坐在炕头,听著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又抬头看了看房樑上那块红布,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低头內视丹田。
    那粒地仙道果还在,米粒大小,安安静静地悬浮著。
    道果內部的空间扩张到了五尺见方,地面比之前鬆软了一些,但天穹依旧是灰濛濛的浑沌。
    练炁二层的真炁在经脉中游走,虚浮驳杂,像是一团没有理顺的乱麻。
    前身的记忆已经完整地融合了。
    管事道长叫曹仁心,是个练炁九层的修士,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对记名弟子还算照拂。
    他是在后山寻找“碧海潮生枝”时遭遇了魔国之人,被对方一击重伤,拼死逃到了乱葬岗,最终死在了那里。
    对方忌惮太清观,不敢踏入烟霞镇的范围。
    如果不是他的魂魄携著地仙道果穿来,这具身体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魔国之人事关重大,还需要稟告曹仁心。
    想到这里,李寻真凝神静气,从丹田中调出了一枚传讯玉牌。
    这是太清观配发给每位弟子的联络之物,以真炁催动,可將消息传递至观中的传讯法阵。
    玉牌在掌心亮起微光,他將意念沉入其中,简略地说明了情况——自己在乱葬岗附近遭遇魔国之人,身受重伤,目前在外养伤,请曹道长知悉。
    没过多久,一枚玉牌泛起淡淡光芒。
    是曹仁心的回讯:
    “魔国妖人近来在东海沿岸活动频繁,你遇袭之事我会派人调查。安心养伤,不必急於回观。伤愈之后再来见我。”
    李寻真收起玉牌,靠在炕头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的状態確实不適合回太清观,浑身无力,难以动弹,更何况这修为虚浮驳杂,根基不稳,他需要时间沉淀。
    他看了眼门外,日头已经偏西了,灶房里的咕嘟声还在继续,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这个叫许知念的小姑娘,家里只有两亩地,穷得叮噹响,竟然捨得杀鸡。
    傍晚的时候,许知念端著一碗鸡汤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但补丁少了两块。
    头髮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木簪別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碗里的鸡汤金黄透亮,浮著几颗红枣,一看就是燉了一下午的。
    “喝。”她把碗递过来,又恢復了言简意賅。
    李寻真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但味道出奇地好,鸡肉燉得酥烂,红枣的甜和鸡肉的鲜融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你自己喝了吗?”
    “喝了。”许知念说。
    李寻真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说的不像是假话,便低头继续喝。
    他喝完汤,把碗递迴去,许知念接了,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该擦了。”她说。
    “什么?”
    “擦身子。”许知念把木盆放在炕边,拧了帕子,理所当然地说:“你动不了,昨天也擦了。”
    李寻真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许知念已经动手了。
    她掀开被子,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扭捏。
    帕子是温热的,粗麻的布料有些扎人,但她擦得很轻,从脸开始,到脖子,到肩膀,一路往下。
    李寻真闭著眼睛,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鱼,被隨意摆弄著。
    许知念的帕子擦过,一缕清凉之气浮现。
    又是那种清灵之气。
    那缕气息再次从许知念的指尖溢出,钻入他的丹田。
    地仙道果再次震动,灰濛濛的浑沌翻涌,又一道霞光垂落,五尺见方的空间微微震颤。
    但这次没有扩张,地面的褐色更深了一些,变的有些黑,潮湿的气息也更明显了。
    这似乎是……黑土地?
    地仙空间土地品质提升,他的真炁竟是开始凝练了。
    提升地仙空间,便能提升修为!
    李寻真睁开眼,看著正在认真给他擦手臂的许知念。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指尖溢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东西对李寻真意味著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庄稼女,农户小姑娘。
    那缕清灵之气,是从她体內逸散出来的,为什么能提升地仙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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