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蠢货

    天色未亮,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李寻真和许知念就已经踏上了去二號区域的路。
    晨露很重,草叶上掛满了水珠,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许知念走在前面,背著她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竹篓,竹篓里装著一捆木桩和一沓写满编號的纸。
    李寻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清虚地理秘录》,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今天要画的线路。
    二號区域还剩三分之二没有梳理,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完成。
    两人穿过那片已经平整好的荒地,沿著田埂朝许知念家的两块田地走去。
    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慢慢揭开幕布的山水画。
    走到田埂的拐角处,许知念家的两块稻田出现在视野中。
    李寻真停下了脚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钉在了原地,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两块田地,变了。
    表面没变,稻子还是那些稻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变化的是地下的东西,在他的感知中,那两块田地底下的脉络网络,比昨天粗大了整整一圈,也更加细密了。
    那些原本像手指粗细的脉络,一夜之间长成了两指粗细,分支脉络的数量也增加了一倍有余,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重新织过的网。
    脉络內的灵气在疯狂流转,速度比昨天快了將近一倍,灵气浓度也翻了一番。整片脉络网络散发著浓郁的土黄色光芒,在他的感知中像两盏被点亮的大灯,明晃晃的,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一夜之间,近乎翻了一倍。
    这什么情况?
    李寻真站在田埂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片田地还隱藏著什么他不了解的秘密?
    昨天还没有任何徵兆。他昨天下午离开的时候,还仔细检查过这两块田地的脉络状態,虽然比普通田地强了不知多少倍,但还在正常的范围內。一夜之间翻倍,这完全超出了正常的地脉演化规律。
    “相公,怎么驻足不前?”
    许知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李寻真的思绪。她站在田埂的更高处,转过身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里带著几分疑惑。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把那层玉一样的光泽照得更加莹润。
    “我们还有任务呢。”
    许知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自从防线修筑开始以来,她比任何人都上心,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恨不得一天干完所有的活。
    李寻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魔国妖人,保住田地,这两个念头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让她一刻都不敢放鬆。
    “没什么,走吧。”李寻真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他现在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田地脉络翻倍是好事,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都让二號区域的防线根基更加稳固。
    两人走到未整理区域,放下工具,开始今天的画线工作。
    李寻真拿著木桩和绳子,沿著规划好的路线走,每隔一段距离就钉下一根木桩。许知念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截烧过的木炭,在地上画著標记。
    走到一半的时候,李寻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许知念。
    “站好,別动。”
    许知念愣了一下,乖乖站住,两只手垂在身侧。
    李寻真抬起右手,掐了一个法诀。
    真炁在指尖流转,土黄色的灵光渐渐亮起,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精妙的符文。他將符文轻轻推向许知念,符文落在她的肩头,像一滴水落入湖面,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的身体。
    地脉归源术。
    这已经是半个月来他不知第多少次將这门术法施加在许知念身上了。
    每一次施加,许知念都会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部分。但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只有李寻真能隱约察觉到她体內那一闪而过的波动。
    符文融入许知念身体的瞬间,她脚下的泥土微微震颤了一下。几条细小的地脉从泥土深处浮现,像闻到了花蜜的蜜蜂,朝她的脚边聚拢过来。
    许知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著李寻真,眨了眨眼。
    “好了。”李寻真收回手:“今天你沿著这条线走,步子慢一点,不用急。”
    许知念点了点头,沿著李寻真规划好的路线慢慢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都会微微震颤,地脉在她脚下缓缓移动。
    李寻真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地脉归源术的效果在许知念身上比在他自己身上好了数倍不止。这不是术法本身的问题,而是许知念的问题。
    她的身体,或者说她的灵魂,与这片土地之间存在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层联繫。这种联繫让他能將地脉归源术的效果放大数倍,也让她的脚步能牵引那些连他都觉得棘手的地脉。
    许知念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觉得自己在走路,在帮相公的忙,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李寻真收回目光,继续钉木桩。
    ……
    太清观。
    后院禪房的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曹仁心正在洗漱。他站在铜盆前,双手捧了水泼在脸上,用帕子擦了擦。
    这些日子记名弟子们都派出去了,道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吃饭、洗漱、打扫,一切都要亲力亲为。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步伐凌乱,呼吸粗重,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曹仁心眉头微皱:“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人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李清友和李青田。
    曹仁心看著这两个人,略有诧异。
    如今秋收防线正是吃紧的时候,他们不在各自区域忙碌,跑来太清观做什么?
    “你们不忙碌秋收防线,来此作甚?”曹仁心的语气平静,但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李清友和李青田对视一眼,双双跪了下来。
    “曹道长,我们要举报!”李清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李寻真勾结魔国妖人!”
    曹仁心的眉毛猛地一挑:“可有证据?”
    “证据確凿!”李清友斩钉截铁地说:“就在他经营的那两块田地!”
    李青田跪在一旁,一脸悲痛地接话道:“曹道长,弟子一直將李寻真当做亲师弟,平日里悉心照顾,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弟子实在是痛心疾首,不敢隱瞒,特来向您稟报。”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真挚,眼神悲痛,仿佛真的为这个墮落的师弟感到痛心疾首。
    曹仁心看著他这副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悉心照顾?亲师弟?
    他虽然在太清观不怎么管记名弟子之间的具体事务,但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他心里大致有数。
    李青田和李清友平日里跟李寻真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倒是跟李清风走得近,三天两头往五號区域跑。
    要说悉心照顾,照顾李清风还差不多,李寻真?怕是连正眼都没看过几回。
    但他没有揭穿,只是淡淡地问:“证据確凿?说来听听。”
    李清友连忙道:“李寻真那两块田地,能够直接吸收脉络,分解脉络。这肯定是魔国妖术,李寻真一定是从魔国妖人手中学会了妖术,用妖术掠夺其他区域的脉络来壮大自己的田地!”
    李青田连连点头:“对对对,弟子也亲眼所见,脉络一进入他的田地就消失了,感应都感应不到了。正常梳理脉络哪有这样的?肯定是妖术!”
    曹仁心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刚才听到勾结魔国妖人时凝重的神情,此刻已经完全消散了。
    地脉归源术。
    刘山岳给的那门地脉归源术。
    李寻真用这术法来牵引脉络,效率比普通法门高出数倍。
    地脉归源术,能吸引地脉向施术者聚拢,还能將进入施术者领域的外来脉络同化和吸收,就像河水流入大海,自然而然就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李清友和李青田那两条脉络,不是被吞掉了,而是被地脉归源术的力量同化了,融入了李寻真那片脉络中。
    至於什么魔国妖术……
    地脉归源术由刘山岳传给李寻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跟魔国妖人没有一文钱关係。
    这两个蠢货,自己去偷人家的脉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跑来举报人家是魔国妖人?
    曹仁心定定地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巨人。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人如此蠢笨?
    “可还有其它证据?”曹仁心压抑著怒气,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李清友怔了怔,没想到曹仁心会是这个反应。
    他本以为曹仁心听完之后会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去拿下李寻真审问,怎么……怎么好像不太对?
    “这还不够吗?”他试探著问。
    李青田也愣住了,呆呆地接了一句:“没,没有了。”
    “那还不滚回去干活!”
    曹仁心终於没忍住,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让脊背发凉的寒意。
    “秋收防线要是完不成,道爷扒了你们的皮!”
    他是真的生气了。
    秋收防线是太清观今年的头等大事,关係到整个烟霞镇几千户人家的生死存亡。
    魔国妖人在东海沿岸虎视眈眈,曹仁心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踏实,生怕防线出什么岔子。
    结果倒好,他的弟子们不想著怎么把活干好,反倒搞起了內斗,陷害同门师弟!
    更让他寒心的是,李清友和李青田是他记名弟子中为数不多的练炁二层,平日里他虽然没有像对待李清风那样格外照顾,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私下里也曾开过小灶,分派的区域虽然不是最肥沃的,但也绝不是最差的。
    结果呢?
    一个两个都想著走捷径,想著踩別人上位,连偷脉络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偷了就偷了,被人发现了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脸来举报別人?
    曹仁心的眸子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他盯著李清友和李青田,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若不是念在这些年还有几分师徒情分,他真想直接將这两个蠢货扫地出门,眼不见为净。
    李清友和李青田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跪在地上的腿都开始发抖了。
    “曹道长,那地脉……”李清友还想说什么。
    “滚!”
    这一个字落下去,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胸口。李清友和李青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踉踉蹌蹌地衝出了禪房,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墙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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