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二號区域,到处是劳役们忙碌的身影。
许知念背著竹篓在工地上走来走去,手里拿著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册子,一边核对进度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李寻真在许知念家那两块田地中间的一片空地,盘膝坐下。
这片空地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土质鬆软,地脉密集,是整个二號区域灵气最充裕的地方。
脚下就是许知念那两块灵田的脉络核心,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地面,在他坐下的时候,温热的灵气就自动从脚底涌上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厚土力士法:以地脉为骨,以灵气为肉,以真炁为魂,三个步骤,缺一不可。
李寻真闭上眼睛,將口诀和手诀在脑海中反覆演练了几遍,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开始第一次尝试。
双手掐诀,引动地脉。
第一道手诀落下,土黄色的灵光从指尖亮起,他引动脚下的大地脉络,將地脉中的灵气向上牵引。
泥土微微震颤,几条手臂粗细的地脉从地面下浮现出来,像几条沉睡中被唤醒的蟒蛇,缓缓游动著,在他面前交织缠绕。
地脉在交匯,在融合,在凝聚。
一双脚掌的形状从泥土中浮现出来,然后是脚踝,是小腿,是膝盖。
地脉灵气凝聚成的骨骼在泥土中若隱若现,土黄色的光芒从脚底向上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李寻真的真炁在飞速消耗,但脚下的地脉立刻为他补充了消耗,灵气从脚底涌入,沿著经脉向上流转,流入丹田,转化为新的真炁。
小腿凝聚完成,开始凝聚大腿。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条脉络走错了方向,灵气在骨骼中乱窜,像一匹脱韁的马,不受控制地冲向错误的位置。
他想补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那尊已经凝聚到大腿的土黄色身影如同沙雕被海浪拍中一般,瞬间解体。
泥土和灵气四散飞溅,落回地面,回归大地,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李寻真站在四散的泥土中,手诀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沉沉嘆了口气。
厚土力士的地脉骨骼有固定的走向和连接方式,和人的骨骼不完全一样,多一条分支或者少一条分支都会导致整体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第二次到腰部……
第三次,第四次……
一直到第五次。
大腿,腰部,胸廓……
肋骨,肩膀,手臂,李寻真的真炁消耗加快了,地脉的补充速度,已经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嗡地一声,厚土力士再次散去。
李寻真脸色苍白,皱起眉头,练炁三层,竟然还不足以凝聚出厚土力士?
不对,这只是最基础的,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困难。
莫非,可以慢慢搭建,先立主干,再填充细节?
想到这里,他再次施法,这次拋弃细节,只凝聚主干。
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胸廓,双臂,头颅!
最后一个手诀落下,土黄色的灵光猛然大盛,將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灵光散去之后,一尊高大的身影站在空地中央,两米高,浑身土黄色,散发著浓郁的泥土气息。
成了!
但李寻真看著这尊厚土力士,沉默了。
太瘦了。
两米高的身躯,肩膀窄得像一根竹竿,手臂细细长长的,像是两根被拉长的擀麵杖。
胸廓扁平,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是饿了很久的饥民。
脑袋倒是大小合適,但搁在那副竹竿一样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插在竹竿上的土豆。
纸片人力士?
这是一尊简陋到极致的厚土力士,去掉了那些复杂的、细小脉络,只保留了最核心的主干脉络,用最快的速度搭出了一个框架。
完整的厚土力士需要的脉络至少有三百条,他这尊简陋版只用了一百二十条,少了一半还多。
但框架是完整的,虽然瘦弱,虽然有些畸形,但它能站著,能动,能听从指令。
李寻真绕著这尊瘦弱的厚土力士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著。
他抬起右手,向厚土力士发出了第一个指令:抬起右臂。
厚土力士的右臂缓缓抬了起来,动作生涩而僵硬,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手臂抬到与地面平行的高度时停了下来,稳稳地悬在那里。
还不错。
虽然简陋,但基本的控制没有问题。
李寻真走到厚土力士面前,伸手按在它的手臂上,感知著它的力量。
地脉灵气在它的体內流转,虽然稀薄,但流转得很顺畅。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尊简陋版的厚土力士,单臂的力量大约在三百斤左右。
在这个仙道世界里,三百斤的力道在修士面前不值一提,但对凡人来说,三百斤已经算得上神勇。
厚土力士,也跟所在土地地脉有关,用的地脉越多,力道越强,最强的能到千斤。
他现在凝聚不出完整版,先凑合用著。
防御力如何?
李寻真看了看厚土力士那副竹竿一样的身板,心里有些没底。
按理说厚土力士的防御力应该比力量更强,但他这个简陋版到底能扛住多大的力道,他摸不准。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许知念,心念一动。
“知念。”他喊了一声。
许知念抬起头,看见李寻真正站在一尊高大的土黄色身影旁边,朝她招手。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和笔,从田埂上跳下来,小跑著过来,落日的余暉照在她脸上,那层玉一样的光泽在夕阳中格外明显,亮晶晶的眸子里带著好奇。
“相公,什么事?”
李寻真指了指那尊瘦高的厚土力士,道:“这是我凝聚的术法傀儡,名为厚土力士,单臂可达三百斤,但不知道防御力如何。你力气大,打一拳试试。”
许知念看了看那尊厚土力士:“需要多大力道?”
“能有多少力就使多大力。”李寻真道。
他想著许知念虽然力气大,但应该还没到单臂三百斤的程度。
但下一刻,李寻真知道自己错了。
许知念走到厚土力士面前,仰头看了看这个两米高,却单薄到畸形的大傢伙。
砰。
一声闷响。
那尊两米高的厚土力士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炸开了。
泥土和灵气向四面八方飞溅,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碎片溅了一地,有几块甚至飞到了旁边的稻田里。
厚土力士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圈散落的泥土和逐渐消散的灵光。
她有些懵,转过头看著李寻真,眼睛里带著一种做错事之后的不安:“相公,我是不是用太大力了。”
“没事,这只是凝聚出来的傀儡,打坏了也没什么。”
李寻真抬手掐诀,引动地脉,再次凝聚。
第二尊厚土力士再次站在空地中央,还是那副瘦竹竿的模样,土黄色的灵光在体內流转,看起来和之前那尊一模一样,只是站姿似乎比之前那尊僵硬了一些,大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躲避什么。
李寻真觉得它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幽怨了,但他隨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看错了。
厚土力士又不是黄巾力士,怎么可能有神智。
刚才那一拳打散的,又不是这一尊,它幽怨什么。
“知念,这次力道小点。”李寻真道。
许知念点了点头,走到厚土力士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厚土力士的手臂,生怕再次打坏,手指碰到了就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看得李寻真忍不住笑了。
“不用这么小心,力道比之前小就行,打坏了也没关係,我再施法就行了。厚土力士又不是活物,坏了再凝聚一个就是。”
许知念这才放开了手脚,再次出拳。
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比第一次克制了许多,拳头伸出去的时候还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用多大的力气。
这一次,厚土力士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用了多大力道。”李寻真问。
许知念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不太確定地道:“大概一袋稻子的力道。”
她对力量没有具体的概念,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倒是搬稻子次数很多,只会用袋装稻子形容。
李寻真思索著,烟霞镇的稻子,一袋大约一百二十斤。
也就是说,许知念刚才这一拳,力量在一百二十斤左右,厚土力士纹丝不动,说明一百二十斤的力道对它来说毫无影响。
“再加,两袋稻子的力道。”李寻真道。
许知念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这一次她的拳头上似乎带了一丝风声。
砰。
厚土力士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从腰部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手臂,然后,整尊厚土力士像一块被摔碎的陶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又炸了。
但这一次,李寻真看得很清楚,厚土力士不是被一拳打散的,而是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力道之后结构崩溃导致的解体。
也就是说,两袋稻子,两百四十斤,许知念那一拳的力量刚好超过了它的承受极限。
反覆测试了好几次,李寻真终於確定了这尊简陋版厚土力士的防御极限。
两百三十斤。
超过两百三十斤的力道,厚土力士会在三息之內解体,低於两百三十斤的力道,它就能稳稳噹噹地扛住,纹丝不动。
两百三十斤的防御力,在修士面前不值一提,但在凡人中间已经是铁打的一样了。
李寻真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暉,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跡。
劳役们早就走光了,工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鸟在远处的树枝上叫著。
李寻真站在空地上,没有急著收工,他连续施法,一口气凝聚了三尊简陋版的厚土力士。
三尊瘦高的土黄色身影並排站在空地中央,两米高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李寻真走到每一尊厚土力士面前,將地脉归源术施加在它们身上。
土黄色的灵光没入它们体內,与它们体內的地脉骨骼融为一体,像是给一副枯骨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李寻真最后一个手诀落下,低喝一声:“沉。”
三尊厚土力士的身体缓缓下沉,像是站在了流沙上,泥土没过它们的脚踝,没过它们的小腿,没过它们的膝盖。
它们安静地沉入大地,如同三块石头沉入水中。
李寻真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能接收到它们传递迴来的微弱信息,能在需要的时候隨时將它们从地下唤出。
从今晚开始,它们会在二號区域巡逻,守夜,梳理地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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