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站在灯下。
起初她什么都没做。不念台词,不做动作。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著,低著头,呼吸的幅度大到灯光师从十米外都能看见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在起伏。
然后她抬起头。
第一句台词出来的时候,棚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她的发声方法变了,技术层面和前两遍差別不大,同样的共鸣位置,同样的气息支撑。变的是她声带振动传递出来的那个东西,每一个声音里都裹著一层粗糙的、带倒刺的颗粒感。
萨汀在卸妆。
她用右手做了一个擦脸的动作。不是前两遍那种优雅的弧线,是用力的、近乎粗暴的擦拭,指甲在自己脸上划过的速度足以留下红印。
她擦完了。
对著不存在的镜子。
台词念到“她看见的不是自己”那一段时,妮可的声音断了。
不是忘词。是里面有一个什么东西卡住了声带。她停了一拍,吞了一下。然后继续。
“是所有人希望她成为的那个东西。”
她的右手举起来了。
不是芭蕾舞的手,不是经过设计的拋物线,是一只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手,五根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肉,整条手臂在发力前抖了一下。
手落下去。
砸在空气中。她的整个身体跟著那个砸的动作往前倾了,重心差点失控,左脚往前迈了半步才稳住。
然后她唱了。
没有伴奏、没有前奏、张嘴就唱。
那段咏嘆调从她喉咙底部升上来的时候,灯光师把手从旋钮上彻底拿开了,退后了一步,背靠在墙上。场记员的秒表在走,但她已经不看了,笔尖停在记录板上,墨水洇出一个圆点,越来越大。
梅丽莎的平板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的高度。她双手托著它,十根手指一根都没在动。
投资方代表的嘴张著,下唇上粘著一片刚才嚼过的口香糖包装纸的碎屑,他浑然不觉。
妮可唱到副歌的时候,眼泪下来了。不是溢出来的,是涌出来的,两条水线从內眼角笔直往下走,流速很快,经过鼻翼,经过嘴角,她没擦。
嘴还在张著、音准没有歪。
每一个音符都带著碎裂的边缘。
伊森站在监视器后面。
监视器画面里的妮可·基德曼占满了整个屏幕。他的右手搁在机器的金属外壳上,食指的指尖贴著冰凉的铝合金表面,一动不动。
画面里的这张脸和他脑中储存的任何一帧2001年妮可·基德曼的影像都对不上。
比记忆里的更好。
比记忆里好太多了。
咏嘆调的最后一个音消散在摄影棚的钢樑之间。回声碰到金属表面,又碰到水泥墙壁,来回弹了三次才彻底安静下来。
妮可站在灯光下,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还在轻微地痉挛。眼泪还掛在下巴上,有一滴落在了米色毛衣的领口。
没人说话。
没人动。
伊森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经过灯架,经过场记员,穿过十二步的距离,停在妮可面前。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妮可接了,纸巾在她的手指间抖了一下。
伊森的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还没褪乾净,一片不规则的红沿著颧骨往太阳穴方向扩散。
他退后一步,让出灯光覆盖的区域。
“现在,你是女王了。”
妮可捏著纸巾,没有擦脸。
她抬起头,隔著半步的距离,走廊灯的冷光和菲涅尔灯的暖光在她脸上交界,一半明一半暗。
投资方代表的嘴终於合上了,他低头看见自己下唇上的包装纸碎屑,手忙脚乱地抹掉。
“这个片子,”梅丽莎的喉头滚了一下,“预算多少?”
伊森没回头。
摄影棚的铁卷门外面,梅尔罗斯大道上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灯光师蹲回灯架旁边,伸手去碰色温旋钮,手指搭上去了,又缩回来,他往棚中央看了一眼。
妮可还站在灯下,纸巾捏在手里,被她的体温捂软了。
她终於用它擦了一下脸,不是擦眼泪。
是擦掉最后一层看不见的妆。
妮可用纸巾擦完脸的时候,伊森已经退到了灯光区域之外。
摄影棚的铁卷门外传来一声引擎启动的闷响,梅尔罗斯大道上的车流声重新灌进来。
棚內的空气还没从刚才那段咏嘆调里缓过来。
伊森没有多留。
他把监视器的回放画面锁定在第三条第四十七秒,妮可抬手砸镜子的那一帧,然后关掉设备,跟梅丽莎確认了下周的正式筹备会议时间。
全程不到三分钟。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他的左脸颊还在发烫。
两周后。
鬼影实录全美公映。
派拉蒙最终敲定的首映规模是一百五十块银幕。
这个数字是发行部门內部博弈了几轮的结果。
伊森在派拉蒙总部的会议室里旁听过其中三轮,每一轮都是同一套话术:恐怖片的生命周期短,dv画质的影片没有大银幕观感,这种东西放在午夜场可以搞搞噱头,扩到主流院线就是自杀。
发行副总裁格雷格·古德曼拍著桌子说了一句话让伊森记到现在。
“一万一千美金的成本?你们让我把一个家庭录像带放进amc的主厅?观眾花八块钱买票进去看什么?看摄像头晃?”
古德曼的判断不能算错。
2001年的美国院线市场,恐怖片的平均首映银幕数在八百块左右,但那是有明星阵容和千万级预算的恐怖片。
鬼影实录没有明星,没有特效,没有配乐,海报上连一张人脸都没有。
一百五十块银幕已经是派拉蒙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伊森没爭。
不是不想爭,是不需要。
一百五十块银幕,首周末如果单馆產出能破四万,派拉蒙会自己加。
不用他开口,这个行业的决策者不听道理,只看数字。
公映日定在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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