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克洛诺斯的腹中失去了意义。
这里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恆不变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里,时间的流逝仅能通过身躯的成长与神力的沉淀来模糊感知。
不知不觉间,当年的少年已褪去青涩,成长为体魄健硕的男子;而昔日的少女们,亦在黑暗中悄然绽放,化身为风姿各异、令人屏息的女神。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腔室內迴荡,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赫拉一阵心烦意乱。
此时她正倚靠著一处相对平滑的岩壁试图冥想,梳理体內日益澎湃的神力。但那撞击声却吵的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波塞冬,你给我適可而止!每天都像头蛮牛一样撞个不停,吵死了!”
她驀然睁眼,赤瞳中仿佛燃起的真实焰火,映亮了她娇艷却含怒的面容。
岁月並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反而將那份明艷淬炼得更加惊心动魄。她穿著一袭不知如何幻化出的暗红色长裙,面料柔软贴合,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成熟曲线,此刻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远处,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对著一片不断蠕动的胃壁挥拳。
听到赫拉的怒斥,他动作微顿,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眸在黑暗中如深海宝石,昔日略显单薄的身形已被坚实的肌肉覆盖,海蓝色的长髮隨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更添野性。
“这可不是蛮干,赫拉。我在寻找节奏。困住我们的这个世界,它有它的脉搏和弱点。我的拳,必须找到那个能与之共振,让它难受乃至撕裂的点。”
波塞冬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他甩了甩手腕,指关节处有迅速癒合的细微白痕。
“我管它是什么鬼东西的脉搏!我不是说过吗,再敢在我冥想时发疯,我就把你融了......”
赫拉豁然起身,长裙下摆划出弧线,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她周身开始荡漾起危险的神力波动,空气变得灼热。
波塞冬见识过赫拉法术的厉害。
那可不是玩笑的。几年前那次致命危机中,赫拉在极度压迫下觉醒的法术天赋堪称恐怖,如今经过沉淀,更是莫测高深。
他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带著混不吝的笑容:
“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话音未落,他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嘖,这疯女人,脾气真是隨著年龄和力量一起见长。』
波塞冬一边溜走,一边腹誹。但他不得不承认,赫拉的力量確实配得上她那日益迫人的女王气度。那不仅仅是泼辣,更是一种源於神力与智慧的高位威仪。
“哎呀,波塞冬,你又被赫拉赶出来了?”
温柔的女声在前方响起。褐色长髮的德墨忒尔从一处拐角走出,她手中虚托著一团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她温婉寧静的面庞。
她的美丽是另一种风格,如同丰饶的大地与生机盎然的原野,清新自然,充满包容力。简单的亚麻色长裙裹著她玲瓏的身段,裙摆边缘仿佛有细微的麦穗虚影摇曳。
“德墨忒尔,你真该看看赫拉刚才那副表情,她绝对又在脑子里想什么阴毒的法术咒我呢。”
波塞冬一停下脚步,立刻一脸夸张地比划起来。
德墨忒尔掩唇轻笑,眼眸弯成月牙:
“呵呵,那还不是因为你总去触她的霉头。不过,赫拉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別太往心里去。”
波塞冬对德墨忒尔的话只是小鸡啄米般点头应和,眼神却飘忽,心思早已飞走。
感激?赫拉的“感激”方式他可真消受不起。
还是赶紧找个安全角落是正经,德墨忒尔身边也未必绝对安全,谁知道赫拉会不会追杀过来。
就这样,波塞冬一边寻找僻静处,一边回味著自己这些年来的“修炼”。
作为身穿至此的穿越者,他似乎一开始便获得了波塞冬的神格,身体也获得了改造。
可以说,他与这希腊神话世界的所有神明没有一点血缘关係。他们之间,更像是同一神系的同事。
而起初,他也只是粗暴地尝试挖掘这具神躯的潜力,模仿记忆中某些强者的修炼方式,用最纯粹的力量轰击这世界上最坚韧的“墙壁”。
那是近乎自虐的苦修,骨折、肌肉撕裂是家常便饭,但神躯的恢復力匪夷所思,痛苦则成了感知力量流动的最佳源泉。
不知挥出了多少亿兆拳后,量变引发了质变。他的听觉不再局限於拳头破风的声音,而是深入到了拳锋与墙壁接触的剎那之后。
那从墙壁深处,从这具神王躯体的更底层,甚至这片诡异空间本身传来的极其细微复杂的震颤反馈。
那是神力防御的波动、是生命本身的韵律、是虚空存在的质感。
他將这称为“世界的迴响”。
他沉迷於此。在这永恆的黑暗与囚禁中,这成了点燃他心灵的唯一炬火。
他甚至开始尝试控制全身的力量,想像每一分神力、每一滴神血都隨著独特的呼吸法潮汐般涌动,再將这股匯聚的“海啸”轰击出去。
只是赫拉似乎总是看不惯波塞冬这副自虐式的修行,总是在一旁嘮叨个不停。
直到有一次,或许是克洛诺斯实在不堪其扰,动了杀心,竟然分泌出一种对年幼神灵足以致命的剧毒。
千钧一髮之际,是赫拉在巨大压力下本能地爆发出恐怖的魔神力量,净化了毒液,护住了大家。
若非如此,恐怕希腊神话在那一刻就要画上句號了。
看来波塞冬的这种“近乎生死般的磨炼”,確实给克洛诺斯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而那次之后,每个人都如同被打开了一道闸门,沉睡的神力开始真正甦醒。
哈迪斯甚至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认为他的“骚扰”战术卓有成效,加剧了父神的危机感,逼出了大家的力量。
『虽说那次之后,偶尔流进来的“东西”变得更噁心了......但结果是好的。』
波塞冬心里嘀咕著这些要是被赫拉听到准会削掉他脑袋的话,脚步不停,最终来到了洞穴深处一片相对温暖乾燥的区域。
这里縈绕著一种令人安心如同家宅炉火般的气息。
赫斯提亚通常待在这里。她的存在本身就能驱散一部分腹中的阴冷与死寂。
“哟,赫斯提亚。”
波塞冬打著招呼走了过去。
白金色长髮的女神静静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仿佛一盏在黑暗中温柔燃烧的灯火。
她的长髮如月光织就的绸缎,披散在肩头,映得她嫻静秀美的脸庞愈发柔和。
她穿著素雅的白色长裙,式样简单,却无比贴合她寧静包容的气质。
看到波塞冬胸肌上交织著的泛红巴掌印(物理)和些许焦灼的法术痕跡,她深深地嘆了口气,碧眸中流露出无奈。
“波塞冬,又惹她生气了?”
“哈哈哈,没办法。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找那个老混蛋报仇雪恨,不变强怎么行?”
波塞冬挠挠头,笑容爽朗。
赫斯提亚看著他那豪爽的笑容,眼中反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还没有放弃啊。”
“当然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们会逃出去的。到那时,我们一定要亲手打倒那个老混蛋。一定。”
“我不知道那是否可能......”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放心,赫斯提亚。我和哈迪斯一直在拼命变强,再加上你们姐妹的力量,集合我们五人之力,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被时代拋弃的老古董?”
看著他那双仿佛倒映著未来广阔海洋的湛蓝眼眸,赫斯提亚沉默了。
片刻,一丝温柔至极的笑意在她唇角漾开,如春风化雪。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一定可以。”
“来吧,坐下。反正你又是来躲赫拉的吧?”
“嘿嘿,还是大姐了解我。”
赫斯提亚像往常一样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他躺下。
波塞冬嘿嘿一笑,从善如流的走了过去侧身躺下,將头枕在赫斯提亚温软並充满安寧的大腿上。
作为司掌灶火、家庭与永恆圣火的女神,赫斯提亚的力量天生带有强大的治癒与安抚特性。
赫斯提亚伸出纤白如玉的手指,温柔地抚摸著波塞冬那一头海蓝色的长髮。
至於这份在黑暗囚笼中难得的寧静还能持续多久,或许只有那高居天外,编织命运的女神们才知晓了。
......
就这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在依旧没有一丝光亮的腹中,眾神们互相扶持,磨炼著肉体与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神力。
正如波塞冬所言,他们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向吞噬他们的父亲復仇。
而波塞冬那“砰!砰!砰!”的撞击声,则成了腹中世界计算时日的唯一粗陋標尺。
直到那一天——
轰隆隆隆——!!!
前所未有的剧震猛然袭来,整个空间不再是细微涟漪,而是像被巨人攥在手里疯狂摇晃的盒子,上下顛簸,左右扭曲。
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这种动静,远超波塞冬日常修炼所能引发的程度。
哈迪斯的身影第一个从阴影中浮现,黑衣仿佛融化的黑暗,阴鬱俊美的脸上满是凝重。
赫斯提亚轻呼一声,稳住身形。德墨忒尔手中的光晕剧烈摇曳。赫拉则直接从冥想中被震得气息一乱,神力差点反噬。
几乎是不约而同,四人瞬间朝著波塞冬通常修炼的区域聚拢过去。
“波塞冬!你又搞什么鬼!”
赫拉人未到,声先至,第一个衝上来,二话不说便是一记飞踢。
“哎哟!赫拉!这次真不是我!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捶墙啊!”
波塞冬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捂著侧腹。
哈迪斯则看著在地上打滚的波塞冬,发出了阴沉的嘲笑。
“嘖嘖嘖,除了你,这里还有谁能弄出这么大动静?难道是我们温柔嫻静的姐姐们吗?”
“闭嘴,你这个整天躲在阴影里阴阳怪气的混蛋!”波塞冬怒目而视。
“看来你是真的皮痒了......”哈迪斯周身黑雾开始翻滚。
砰!
“都给我住口!现在情况这么危急,你们还有心思吵架?”
平日里从不发火的德墨忒尔此刻猛地跺脚,周身散发出仿佛令万物生根固著的沉凝气势,强行压制住了哈迪斯与波塞冬的针锋相对。
“如果不是波塞冬乾的,那会是什么原因?”
“赫斯提亚,很有可能是外面的老混蛋出事了。”
就在德墨忒尔镇住哈迪斯与波塞冬那两个活宝时,赫斯提亚与赫拉已经开始分析起来。
“嗯?赫拉,你刚才不是觉得是波塞冬搞的鬼才踢他的吗?”
“不是啊,我单纯只是想揍他一顿,正好有个看起来不错的藉口而已。”
赫拉理所当然地回答著,还瞥了一眼还在齜牙咧嘴的波塞冬。
“哦,原来如此。也是,反正波塞冬皮糙肉厚,挨两下也没事。”
“没错,我一看到他就手痒。不过说正经的,根据我的法术感知,父神的躯体確实正在承受某种强烈的外来的刺激。”
两位女神就这样语气平淡地討论著波塞冬刚才那一脚的“正当性”。波塞冬若听得仔细,怕是要气得跳脚。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把这动静闹得更大才行!”
说罢,赫拉转向眾人,脸上玩闹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天后般的决断与威严。
“没错!合我们眾神之力,把这儿彻底搅个天翻地覆,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波塞冬挣扎著站直,眼中蓝光熊熊燃烧。
......
与此同时,克洛诺斯腹外的世界,正上演著神话中记载的那一幕。
在母神瑞亚的协助与智慧女神墨提斯的谋划下,年轻的宙斯成功诱骗其父克洛诺斯服下了由大地母神盖亚提供的催吐药剂。
呕——!!!
药力发作,克洛诺斯,这位二代神王,时间的化身,农业与收成的统治者开始剧烈乾呕。
他英俊却阴鷙的面容扭曲著,死死盯著不远处的妻子瑞亚,以及那个金髮灿烂、碧眼如雷霆、手持神盾的年轻儿子。
“呕......狡诈的盖亚......你终究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女人!为了掌控权柄......竟不惜一次次算计自己的丈夫与子孙!”
克洛诺斯的声音因呕吐的欲望而断续,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他的目光刺向瑞亚,满是背叛的痛楚与暴虐:
“还有你,瑞亚......我竟没想到,连你也会......背叛我!”
最后,他又看向了宙斯:
“我愚蠢的儿子啊......你可知,自己不过是盖亚手中又一枚棋子?你可知......你身边那红髮女人是受了谁的驱使?”
年轻的宙斯胸膛起伏,身上已带了不少激战留下的伤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生的鹰隼。
“父神克洛诺斯啊,即便如此,我又能有何选择?难道坐等你如吞噬兄姐般,將我也吞入那永恆的黑暗?”
面对克洛诺斯的嘲讽,年轻的宙斯毫不退让。亲眼目睹了克洛诺斯与盖亚的残忍后,他心中早已权衡清楚哪一方对自己更为有利。
克洛诺斯看著那张与自己极其神似的脸庞,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心里清楚,瑞亚骗他吃下的这种药,绝对是为了让他吐出腹中那些早已长大的子嗣。
否则仅凭宙斯、墨提斯和瑞亚,绝非他对手,真正的威胁来自腹中那些早已成长起来,充满仇恨的子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药力正试图撬开他那以时间神力封印的“內部空间”。
『必须立刻静止腹部的时间!』
时空静止!
克洛诺斯毫不犹豫地发动了作为时间泰坦的权能,强行將腹部区域的时间流速降至近乎凝固。药力的蔓延顿时迟滯。
与此同时,他反手抽出了那把曾阉割並推翻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的“坚金之镰”。镰刃寒光流转,带著收割万物,终结命运的恐怖气息。
“我儿小心!克洛诺斯静止了腹部的时间,药效似乎停止运作了!”
瑞亚惊恐万状,不顾一切地向宙斯施加层层守护与增益法术。
“该死!”
宙斯脸色一变,紧握手中的埃癸斯神盾,这面由盖亚以坚金打造的神盾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
“宙斯,冷静!专注战斗!我和母神会设法从外部衝击时间封锁,协助你的兄姐脱困!”
墨提斯的声音传来,带著智慧的镇定。
战斗再次爆发,却更加凶险。
克洛诺斯挥舞著收割之镰,同时操控著宙斯周身时间的流速,时快时慢,令宙斯的动作屡屡失准,险象环生。
更可怕的是,作为农神,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蕴含著“必定收割”的法则性力量,那是针对生命与命运的“既定的未来”。
宙斯只能凭藉神盾的绝对防御和敏捷的身法疯狂闪躲周旋,几乎无力反击。
镰刃擦著他的额头掠过,削断一缕金髮;划破他的臂膀,带起一溜神血。若非埃癸斯神盾几次关键格挡,他早已被重创。
“我儿,你狼狈翻滚的模样,真像田间被驱赶的野兔。若盖亚见她苦心培养的『棋子』如此不堪,不知会作何感想?”
克洛诺斯冷酷地嘲讽,镰刀划出致命的弧光。
宙斯咬牙坚持,浑身浴血。远处的瑞亚与墨提斯心急如焚。
“母亲,其他泰坦恐怕很快会察觉到这里的动静赶来!”墨提斯快速分析。
“我知道......盖亚大人掩盖天机的能力也快到极限了。只要乌拉诺斯的诅咒还在,她的直接干预就受限。”瑞亚面色苍白。
“宙斯尚未获得完整神名,权能不显,这样下去......”
瑞亚的目光在苦苦支撑的小儿子和克洛诺斯那仿佛固若金汤的腹部之间游移。打破时间封锁的关键,在於內部足够强烈的衝击......
『孩子们......如果你们能听到......如果你们的力量能匯聚......』
就在瑞亚几乎要绝望,准备下令暂时撤退,遁入盖亚庇护所再图后计之时——
咚!咚!咚!咚!
沉重无比,仿佛来自洪荒巨神心臟搏动般的闷响,陡然从克洛诺斯的腹部深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被凝固的时间,穿透了神王的躯壳,清晰地迴荡在战场上!
紧接著,是更多样、更狂暴的能量波动从內部爆发!
黑暗的侵蚀、烈焰的咆哮、大地的脉动、海洋的狂涛......还有另一种,纯粹、暴烈、仿佛要砸碎一切枷锁的无穷蛮力!
克洛诺斯身躯剧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痛苦交织的神情。
他腹部的时空封锁,在那內外交攻、五股强大神力匯聚一点的衝击下,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响!
“母亲!!!”宙斯精神大振,雷霆开始在他手中匯聚。
瑞亚喜极而泣,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是他们!是我的孩子们!!墨提斯,全力助我,衝击时间节点!”
轰——!!!
內外夹击,时空封印,似乎崩开了一道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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