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秀猛地睁开眼睛,他再次询问:“主力都调走了?”
“啊,调走了。好几万人呢,浩浩荡荡往北去了。”
“城里就剩咱们牙兵?”
“对啊,三千牙兵,一个不少。”李横咧嘴一笑,“节帅信得过咱们,才把老巢交给咱们守,这是多大的信任!”
温秀没接话。
他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罗绍威。
魏博牙兵。
朱温派兵助葬。
主力调出城外。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如同惊雷,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混沌。
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酒碗被震得跳起来,浊酒洒了一桌。
“坏了!”
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横嘴里还叼著半块羊肉,刘三正端碗送到嘴边,几个什长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温秀。
“你咋了?”李横把羊肉吐出来,一脸莫名其妙,“一惊一乍的,中邪了?”
温秀没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该死罗老板年底要杀员工。
这个念头来得太猛、太清晰,清晰得让他后脊樑一阵发凉。
他前世虽然是个打工人,但见过老板怎么把业务线连根砍掉。而罗绍威现在做的,比裁员狠一万倍!
先把主力调走,让城里只剩牙兵;
再让朱温的人以“助葬”为名混进城;
等时机一到,里应外合,把牙兵一锅端。
这不是裁员,这是要把欠薪的都灭门,那就没有欠薪的员工了!
“温秀?”李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到底怎么了?”
温秀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臟,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都头,那个来助葬的马嗣勛,带了多少人?”
“一千?还是两千?”
李横挠了挠头,“反正好多人,说是来助葬,其实就是给罗刺史撑场面嘛。亲家嘛,互相帮衬。”
“那些人都进城了?”
“进了一半吧,说是怕城里住不下,还有一半在城外扎营。”
温秀闭上眼。
进城一半,城外在接应,罗绍威还有州兵可以调动!
等半夜动手,里外夹击,三千睡梦中的牙兵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有心算无心。
“都头,”温秀睁开眼,看向李横,认真的说,“节度使要杀我们这些牙兵”
帐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李横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喝多了?罗刺史人那么好,杀我们干啥?再说了,我们是牙兵!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来,只有我们杀节度使的份,哪有节度使敢动我们?”
其他牙兵也跟著笑,笑声在营帐里迴荡,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温秀没有笑。
他看著李横那张鬍子拉碴的脸,看著帐里这些醉醺醺的、毫不知情的牙兵,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一百多年的骄横,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不倒的。
可温秀知道,他们就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很惨,全家老小都得死,一共八千户,四万人,杀光半个魏州城。
营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温秀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正因为节度使怕我们杀他,他才会先下手为强!”
“啊,这……”
李横的笑容僵在脸上。
“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杀了多少个节度使?”温秀环顾四周,“罗绍威能不怕?他现在有梁王撑腰,把主力调出城,让朱温的人以助葬为名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定是里应外合,把我们一锅端了。”
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三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嘴还张著,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另一个牙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又触电似的缩回手。
李横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能,罗刺史人那么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温秀说得对。
一百多年来,魏博牙兵杀了多少个节度使?换过多少个主子?
哪一次不是因为军餉、因为赏钱、因为节度使想动他们的利益?
罗绍威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万一……万一被梁王的人里应外合……”刘三终於把酒碗放下,声音有点发颤,“咱们主力又不在,城里就三千弟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三千对两千,不算劣势。
但问题是人家是有备而来,而他们还在这里喝酒吃肉,连刀都没磨。
温秀已经站起身,走向帐角去拿自己的装备。
横刀、短刃、皮甲、毡帽。
他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遍,但其实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帮他。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怎么系甲冑的带子,现在却熟练得像呼吸。
“温秀!”李横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这是要去哪里?”
温秀把横刀掛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手感,回头看了大舅一眼。
“军械库。”
李横一愣。
“万一军械库没了,”
温秀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失去了所有重器。强弩、重甲、火油、重器——没有这些东西,就算知道他们要动手,我们也只能拿血肉去挡。”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在场所有人一个激灵。
是啊,牙兵虽然精锐,但他们的兵器重甲平时都存放在军械库里。
现在手里拿的不过是隨身佩刀,身披轻甲,真要打起来,没有强弩拒马陌刀,怎么守营?没有火油擂木,怎么守城?
李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盯著温秀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外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温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那根刺让他坐立不安,让他后脊发凉,让他忽然觉得这顶住了三年的营帐,今晚格外阴冷。
“集合!”李横猛地一拍桌子,酒碗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所有人集合!”
几个什长面面相覷,但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帐外跑。
“老赵,”李横叫住一个四十来岁的什长,大声吩咐:“你去通知指挥使,就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就说今夜恐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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