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院里的牙兵们。一百多號人,浑身是血,疲惫不堪,但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节度使竟然扔下牙兵跑了,简直此有此理,滑天下之大稽,给老子追!”
李横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算把魏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罗绍威找出来!”
“是!”
牙兵们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温秀从后堂走出来,身上的明光鎧沾了不少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刚才和那个梁兵扭打时留下的,血还在往下淌。
“都头,不能这么乱找。”
李横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温秀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魏州城这么大,我们一百多號人,散开来搜,別说两刻钟,就是两个时辰也未必找得到。而且……”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杀声还在远处迴荡,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现在全城都乱了。梁王的军队在城里,我们的人也在各处抵抗。这样盲目地找,万一撞上大股敌军……”
李横沉默了。
他知道温秀说得对。
但就这么放过罗绍威?他不甘心。
温秀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他在想。
如果他是罗绍威,会躲到哪里去?
躲在城里某个角落?
不可能。
牙兵虽然被偷袭,但三千人不是一时半会能杀完的。
一旦牙兵稳住阵脚,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他就是瓮中之鱉。
单独出城?也不可能。
他还要战后主持秩序,出了城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就算梁王打贏了,这魏州城的主人也不会再是他了。
那他会在哪里?
一个既安全、又能隨时掌握战况、还能在必要时迅速脱身的地方……
温秀猛地睁开眼睛。
“西门。”
李横一愣:“什么?”
“罗绍威在西门。”温秀的声音篤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是梁王军队入城的方向。”
温秀的语速很快,生怕老板跑了,
“对罗绍威来说,那里最安全……有梁王的军队保护他。而且,他在城门楼子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隨时掌握战况。”
“如果打贏了,他可以从城门楼子上下来,以胜利者的姿態接管全城。”
“如果打输了……”
温秀看著李横的眼睛。
“他隨时可以出城,跟著梁王的溃兵一起跑。进可攻,退可守。”
李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当初在军械库里的那一幕,温秀说“罗绍威要杀我们”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小子疑神疑鬼。
现在回头来看,每一步都被温秀说中了。
有外甥当如温秀!
“都头,”
温秀已经转身往外走,眼中的杀意比任何牙兵都要强,“如果我是罗绍威,我就会在城门楼子上看著。看著他的梁王亲家怎么帮他把牙兵杀光。”
他回头看了李横一眼。
“现在,该我们去看看他了。”
李横深吸一口气,提起双锤,转身面向所有牙兵。
“兄弟们!”
一百多双眼睛盯著他,疲惫、愤怒、焦躁、杀意,全都交织在一起。
“罗贼不在府里!”
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个狗日的,提前跑了!他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他以为靠著梁王的人就能活命?”
“做他娘的梦!”
“我们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来,从来只有我们杀节度使,没有节度使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今天,罗绍威破了这个规矩!”
李横举起双锤,锤头上的血在火光中发黑。
“那就让他知道……破了规矩的人,是什么下场!”
“兄弟们,出发!”
“杀去西门!”
“杀!!”
一百多道声音匯成一道洪流,震得刺史府的屋檐都在抖。
牙兵们衝出大门,沿著魏州城的主街朝西面狂奔。
甲片碰撞的声音、刀剑撞击的声音、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温秀骑在那匹栗色老马上,跑在李横身侧。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颼颼的,但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前世是个被老板剋扣工资、被hr扫地出门、最后连透析都做不起的可怜虫。他忍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最后退到了太平间。
这一世,他不退了,他就是单纯想杀人!!
街道两旁的房屋从身边飞速掠过。
偶尔有门窗里探出惊恐的脸,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又赶紧缩回去。
远处,杀声还在继续。
火光映红了半个魏州城的天。
李横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百多號人,有人带伤,有人血还没干,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的目光落在温秀身上。
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明光鎧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脸上那道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这小子,真的变了。
李横收回目光,握紧双锤,加快了脚步。
“走小巷!”
他一挥手,队伍拐进了一条仅容两人並行的窄巷。
魏州城的巷子七拐八绕,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温秀骑在马上,低著头才能勉强不被头顶晾晒的衣物扫到脸。
两侧的土墙斑驳脱落,墙根堆著夜壶和烂菜叶,恶臭扑鼻。
但这条巷子確实快。
没有梁兵把守,没有路障拦截,甚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偶尔从窗缝里透出的烛光,和门板后面压抑的呼吸声!
百姓们听到外面的杀声,早就嚇得缩在家里瑟瑟发抖。
李横跑在最前面,双锤提在手里,呼吸粗重但节奏不乱。
他在这魏州城活了三十多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狗洞都了如指掌。
“快到了。”他低声说。
果然,拐过最后一个弯,西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的火把烧得正旺,但守军並不多。
温秀粗略数了一下,城门口二十来个,城门楼子上三十多个,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
其余的都跑去攻打牙兵大营了。
“防守鬆懈,”
温秀压低声音对李横说,“梁王的人觉得大营那边才是主战场,没想到我们会直扑城门。”
李横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就让他们长长见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巷口衝出去:
“兄弟们,隨我冲!!”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