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嗣勛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四千州兵倒戈,就像抽掉了他脚下最后一块砖。
刚才还是铁板一块的阵型,转眼间就碎成了一盘散沙。
那些魏博人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吃肉的人,现在正把刀口对准他的士兵。
“罗绍威这个废物!”
马嗣勛咬牙切齿,“堂堂节度使,在自家城里,被几个牙兵给杀了!”
他身边的亲兵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谁能想到呢?
三千牙兵,主力被调走,军械库被毁,被人从睡梦中惊醒,连甲都来不及穿……就这样,居然还能反杀?
不,不是反杀。
是翻盘。
马嗣勛看著战场上的局面,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大营里的牙兵已经杀出来了,虽然衣甲不全,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连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军都扛不住。
而倒戈的州兵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比牙兵还卖力,这帮墙头草,知道新主子要上台了,急著递投名状。
“全军听令!”
马嗣勛猛地勒住马,声音里带著不甘,但他知道,再拖下去,这两千多梁军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我们撤!”
传令兵立刻挥动旗帜,梁军开始收缩阵型,试图向城外突围。
但想走,没那么容易。
温秀一直在盯著他。
从马嗣勛下令撤退的那一刻起,温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梁”字大旗。
他知道这个人必须死……不是因为什么建功立业、封侯拜將的野心,而是一个更现实、更残酷的理由:
马嗣勛是朱温的人。
如果让他活著离开魏州,把这里的消息带回去,朱温会怎么做?
答案是肯定的。
立即发兵,然后报仇,屠城。
魏博牙兵就算打贏了这一仗,也挡不住朱温的大军。
三千伤残牙兵对十万宣武军,结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马嗣勛永远留在这里。
温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枪,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
接连大战,刀下亡魂眾多,已经让温秀感觉自己强得不行,有点杀红眼了!
理智?
去他妈的理智,这一世他是要放肆!
温秀夹紧马腹,伏低身体,朝那面“梁”字大旗的方向衝去。
“温秀!”
李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惊道:“傻小子,干什么,別衝动,快回来!”
温秀没回头。
他就喜欢这种对身体潜能全面爆发的感觉,那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何为猛將?
就是攻如雷霆,守若泰山,
每战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敌闻其名而丧胆,士得其帅而死战。
马嗣勛的旗子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对面已老怯战,而我年轻气盛,看我杀之。
“狗贼休走!拿命来!”
温秀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莽撞。
“什么??”
马嗣勛回头,以为哪个大將,结果看到一个身穿明光鎧的少年骑兵正朝他衝来。
那少年浑身是血,脸上还带著一道未乾的刀痕,手里的铁枪平举,枪尖在火光中闪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诧异。
哪来的愣头青?
但这种诧异只持续了一瞬。
马嗣勛是朱温麾下宿將,跟过黄巢,打过朱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来取他的项上人头?
他冷笑一声,拨转马头,提起了马槊。
那柄马槊通体漆黑,槊锋三尺,血槽深深,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这是马嗣勛的成名兵器,跟隨他二十年,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两马相交,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马嗣勛出手了。
马槊带著破风声刺出,那声音不像是兵器破空,倒像是闷雷……低沉、浑厚、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槊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温秀的面门。
温秀脸色骤变。
这一槊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平躺在马背上,槊锋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但马嗣勛的变招更快。
槊锋尚未收回,他手腕一翻,马槊猛地往下压!这一下要是压实了,温秀的胸口就是一个血窟窿。
“我大意了!!”
温秀大惊,霎时间亡魂大冒,拼尽全力举起铁枪格挡。
“鐺——”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铁枪应声而断,半截枪桿飞出去老远。
一股巨力从手上传来,温秀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著地,明光鎧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梁军老將,竟……恐怖如斯……”说完,温秀差点昏死过去!
马嗣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不屑地啐了一口,仿佛拍飞一只苍蝇。
“不自量力!”
他正要拨马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欺负少年算什么本事!”
一匹战马从斜刺里杀出,马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粗獷,頜下短髯,手持一柄大铁枪。
温秀认出了他,是张彦,牙兵都头之一,李横的老搭档,也是魏博牙兵里数得上的猛將。
张彦也不废话,铁枪一抖,直取马嗣勛咽喉。
马嗣勛举槊格挡,两马交错,兵刃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沙场宿將,招式狠辣老到,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铁枪对马槊,枪枪夺命,槊槊封喉。
但张彦毕竟比马嗣勛年轻了十几岁,力气更足,枪法越来越猛。
马嗣勛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横到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柄陌刀,大步流星地衝过来。
陌刀是步战的重器,刀身三尺有余,刀刃宽阔,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
这个时代可没什么公平道义。
李横更没有。
打得就是人多势眾!
他趁马嗣勛与张彦缠斗的间隙,一个箭步衝上去,陌刀横扫!
“嘶——”
战马惨嘶,两条前腿被齐刷刷斩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马嗣勛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两圈,鎧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温秀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正看到这一幕。
他胸腔里那颗心差点跳出来……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马嗣勛摔在地上,马槊脱手飞出老远。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鎧甲太重,加上摔得七荤八素,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了。
温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枪枪桿上还带著血。他握紧枪桿,踉踉蹌蹌地朝马嗣勛衝过去。
李横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的枪。
老狐狸心里一转,立刻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这是要抢首功啊。
他嘴角一咧,没有阻拦,反而提起陌刀,大步上前,一刀砍向马嗣勛的右侧。
马嗣勛本能地向左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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