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温秀正在校场上带著他的什跑操,赵大壮举著盾牌跑在最前面,四个长枪手紧隨其后,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赵无忌落在最后面,但谁都知道他不是跑不动,他是在省力气,留著待会儿练箭。
刘三从营帐方向跑过来,脸色古怪,像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出大事了。”
温秀收住脚步,示意手下人继续跑。
“什么事?”
“刚听到的消息,潞州……丁会降了。”
温秀愣了一下。
丁会这个名字他听过,梁军的大將,昭义军节度使,也是朱温的心腹之一!
潞州那个地方他也知道,在魏博西边,是梁军北上的咽喉要道。丁会带著潞州降了,意味著什么?
“降了谁?”他问。
“晋王。李克用。”
温秀的脑子转得飞快。丁会降晋,潞州失守……梁军的后路被抄了,侧翼全露了。
朱温要是聪明,就该赶紧撤兵,否则被李克用从西面偷袭,朱温家就没了!
刘三接著说:“听说朱温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
“哭了?”
“对,听说哭得贼大声。他骂丁会负恩,骂自己识人不明。”
刘三咂咂嘴,像是在品评一件稀罕事,“梁王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居然也会哭。”
温秀没说话。
但他不觉得奇怪,朱温再狠,也是人。被最信任的將领背叛,带著十分重要的潞州和兵马跑路,换谁都得哭。但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来!
朱温已经带著主力撤了,只留了三万人在相州,由杨师厚统领。
三万。
温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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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这边,天雄军加上卢龙军,六万对三万。
虽然不是稳贏,但没了朱温大军至少轻鬆了不少。
“好!”
李公佺的声音从帅帐里传出来,连站在校场上的温秀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一个“好”,是三个,一个比一个响。
“好!好!好!”
他掀开帐帘走出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锐利。
这些日子压在他肩上的那块石头,七万梁军的阴影,如今终於被搬走了大半。
“备车,去刺史府。”
温秀看著李公佺大步流星地走远,心里明白,要动真格的了。
而在刺史府,
罗绍勛这些日子瘦了一圈。
不是吃不饱,是睡不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梦见朱温的大军又围了城。
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不是牙兵来砍他的脑袋,就是百姓往他门口扔烂菜叶。
征粮的骂名他背了,徵兵的功劳是李公佺的,他这个节度使当得像个摆设,还是个招人恨的摆设。
但今天,李公佺难得对他露出了笑脸。
“节帅,大喜啊!”
罗绍勛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李公佺对他说“大喜”,是告诉他“征粮的事已经安排好了”。那次的大喜,让他被全城百姓骂了半个月。
“什……什么事?”
“朱温退了。潞州丁会降了晋王,梁军后路被断,朱温已经带著主力回了洛阳。相州只剩杨师厚带著三万人守著。”
罗绍勛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慢慢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狂喜。
“真的?”
“千真万確。”
“那……那我们……”
“发兵。”李公佺的声音斩钉截铁,“请节帅下令,天雄军即日平叛,收復三州。”
罗绍勛使劲点头,点得脖子上的肉都在晃。他终於等到了这一天,不是朱温来打他,是他去打朱温。
“发兵!马上发兵!”他连声说,“李將军,一切都拜託你了!”
李公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罗绍勛一眼。
“节帅,发兵的檄文,要写得好看些。”
罗绍勛愣了一下:“怎么个好看法?”
“十五万。”李公佺说,“就说天雄军发兵十五万,討伐叛贼。”
罗绍勛眨了眨眼:“我们有十五万?”
“没有。”李公佺面无表情,“把后勤的民夫算上,勉强够。但朱温又不知道。”
罗绍勛懂了。
打仗这种事,虚张声势和真刀真枪一样重要。
檄文发出去的第二天,天雄军就动了。
六万人……准確地说,是四万天雄军加两万卢龙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从魏州城出发,向西挺进。
说是“浩浩荡荡”,一点都不夸张。
大军绵延百里,前锋已经到了相州地界,中军还在魏州城南,輜重队伍才刚刚离开魏州近郊。
站在高处望过去,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在初春的原野上。
但行军的速度並不快。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路面变得泥泞不堪。
一脚踩下去,靴子陷进泥里半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著“咕嘰”一声响。
那些隨军私仆更惨,几十斤的牙兵甲冑背在身上,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这破路,”赵大壮嘟囔著,盾牌掛在背上,像一只背著壳的乌龟,“比扛著盾牌打仗还累,这马车动不动陷坑,真没用!”
“少废话,跟上。”
温秀走在队伍侧面,靴子上糊满了泥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的马没有骑,这种路况,骑马还不如走路。马腿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反而更耽误事。
他把马交给了后面的輜重队,自己跟著步兵一起走。
赵无忌走在最后面,弓背在背上,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不说话,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人的脚印里,省力又省鞋。
温秀注意到,他的靴子是新换的,上次回家的时候,温秀给每个手下都买了一双新靴子。
底子厚实,走这种烂路確实比那些破草鞋强多了。
“什长,”赵大壮回头看了他一眼,“您那双靴子也是新买的?”
“嗯。”
“难怪走得这么稳当。俺以前穿的草鞋,走这种路,走两步鞋底就烂了。”
温秀笑了笑,没说话。
一百二十贯一匹的马,四十贯一把的刀,十贯改一次的甲,这些钱花得值不值,看看手下人的脚就知道了。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终於到了相州地界。
前锋扎营的地方离相州城不到十里,站在营门口就能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
温秀站在营门外,望著那座大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是梁军围魏州。
他和李横、刘三他们站在魏州城墙上,看著城下黑压压的梁军,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轮到他们围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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