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城破后的第三天!
李公佺终於腾出手来处理那件让他头疼欲裂的事……牙兵杀了幽州军。
副將来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说:
“將军,昨日城中衝突,弟兄们杀了幽州军……粗略统计,死伤过万,刘守文只带了五百人突围。”
“啊,我的天吶……唉,”
李公佺坐在帅案后面,手指按著太阳穴,头疼欲裂。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两万幽州军,死在相州城里的超过一万五。
刘仁恭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能把屋顶掀翻。
魏博刚刚打跑了朱温,转头就要面对幽州的怒火。而城里的牙兵们还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他该怪罪吗?
他不敢。
他连想都不敢想。
站在牙兵的对立面会是什么下场,李公佺比任何人都清楚。
罗绍威的头颅还埋在城外乱葬岗里,那个位置离指挥使的坟不远。
他要是敢说一句“你们做错了”,明天早上他的脑袋就会掛在城门上,跟杨师厚掛的那些人头作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传令下去,”
他睁开眼,理直气壮,大义凛然说道:
“魏博与卢龙有世仇,幽州军入城后纵兵劫掠,辱我袍泽,此仇不可不报。既然幽州军无情,那就別怪我魏博无义。”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拱手道:“將军英明!”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牙兵们正在营地里喝酒吃肉。
虽然肉是抢来的,酒是富户献纳来的,但胜在量大管饱。听到李公佺的表態,所有人都乐了。
“李將军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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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幽州军那帮孙子,抢老百姓的东西,还侮辱咱们,杀得好!”
“李將军替咱们扛了,够意思!”
温秀蹲在营帐门口,听著周围的议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李公佺不是真的觉得杀得好,他只是不敢说不好。
在这个世道里,连节度使都不敢得罪牙兵,何况他一个牙將?
但他不得不承认,李公佺这一手玩得漂亮。不但把责任撇得乾乾净净,还赚了一波人心。
安抚完了情绪,李公佺开始办正事。
府库的门被打开了,里面剩下的钱粮不多,杨师厚守城的时候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李公佺咬著牙拿出来分了。
“弟兄们辛苦了,”
他命人把赏钱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城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实在拿不出太多。等回了魏州,该补的我一文都不会少。”
牙兵们看著那些钱箱,又看了看彼此,虽然有人撇嘴,但没人说难听的话。
他们都知道,城是打下来了,但城里確实没什么油水。
杨师厚把能用的都用了,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那点家当,还不够塞牙缝的。
“李將军仁义!”
“跟著李將军,不亏!”
“就是,总比去抢老百姓强。”
温秀领到了自己那份赏钱,不多,但够他给安安买几支好笔、给娘扯几尺布了。
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想起了那匹花了一百二十贯买的河曲马。
马还在,没死,这是万幸。
真正的大头不是赏钱,是官位。
李公佺把功劳簿翻了又翻,勾勾画画了好几天,最后擬了一份名单,让人快马送回魏州,请节度使罗绍勛盖印。
名单上最显眼的名字是张彦。
任卫州刺史。
这个在城墙上喊哑了嗓子的老將,终於熬到了一个属於自己的地盘。
虽然卫州被梁军糟蹋得不轻,但再破的州也是州。张彦拿到任命的时候,脸上的刀疤都在发光。
“李將军,这个情我记下了。”他抱拳,声音还是哑哑的,但中气很足。
李公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兄客气了。卫州是咱们魏博的南大门,交给你,我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温秀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李公佺这是要把老一批指挥使都外放出去。
这些人资歷老、功劳大、手下兵多將广,留在身边是祸害。
给个刺史,让他们去祸害別的地方,一举两得。
果然,名单上还有好几个名字,都是各州的刺史。有资歷的、有功勋的、有威胁的,一个不落,全被打发出去了。
而接替他们位置的,是一批新的指挥使。
李横的名字赫然在列。
成了都指挥使,统领一千牙兵。
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营帐门口啃乾粮。刘三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温秀!你大舅升了!任都指挥使!”
温秀被拍得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都指挥使?”
“对!接替张彦的位子,统领一千牙兵!”刘三的眼睛亮得嚇人,“你小子要发达了!”
温秀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笑,是一种鬆了口气的笑。
自己人上去了,他和李充离都头的位子还远吗?
当天晚上,李横在相州城里找了一家还没被烧毁的酒楼,摆了几桌,请自己的老部下喝酒。
酒楼不大,但胜在乾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听说牙兵要借地方喝酒,嚇得脸色发白,连说“隨便用、隨便用”。
李横扔了一串钱给他,老头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没想到军爷真给钱。
来的人不少,都是跟著李横从魏州打过来的老兄弟。
温秀坐在角落里,李充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各放著一碗浊酒。
酒过三巡,李横站起来,端著酒碗,环顾四周。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中气很足,“这一仗,死了不少兄弟。我李横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有一句话放在这儿,死了的兄弟,他们的家眷,我李横养。”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
“该给的抚恤,一文不会少。该照顾的孤寡,我李横兜著。”
“我李横今天能坐这个位子,不是因为我多能打,是因为弟兄们给面子。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温秀看著李横,觉得这个大老粗今天说话格外好听。
“如今我得了李將军栽培,往后好处自然少不了兄弟们的!”李横举起酒碗,“来,干了这碗!”
“干!”
“干!”
“都使威武!”
酒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响成一片。温秀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但心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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