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牙帅在画饼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少年被几个士兵护著,站在城楼的最深处。
    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间隱约有刘守文的影子。
    刘延祚。
    是刘守文的儿子。
    吕兗开口了,態度极其坚决:
    “李公佺,你听好了。沧州城,今日不属你,明日也不属你。主公若死,我等便拥立少主;少主若亡,沧州人还有血,还有骨,还有刀。你要打,便打。你要杀,便杀。但你要这座城……”
    他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吃了他。
    “你在做春秋大梦。”
    李公佺沉默了。
    他站在城下,仰头看著城墙上那些面孔。赵承勛的眼泪,吕兗的冷硬,孙鹤的平静。
    还有那个少年刘延祚!
    他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算对了杨师厚,算对了朱温,算对了相州城里的牙兵,但他没有算对沧州人。
    他没有算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刀硬,比城墙高,比牙兵的骄横更难对付。
    他转身,走回队列里下令道:
    “传令,退兵三里,扎营。”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那刘守文……”
    李公佺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刘守文被丟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几个牙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抬起来。
    城墙上,刘延祚看著这一幕,缓缓地跪了下去。
    “父亲……”
    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城砖,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儿无能!”
    城头上,守军们沉默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城下那支队伍缓缓退去,看著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初春的寒意,也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是泥,是烧焦的木头,是熬了一个冬天的人间。
    温秀骑在马上,跟著队伍缓缓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沧州城,大感可惜。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李公佺的背影,意味深长!
    他觉得,牙帅那根弦快要断了。
    “什长,”赵大壮在后面小声问,“不打了吗?”
    温秀没好气的说:“这打个屁啊打,这城墙那么高,你爬得上去啊?”
    “有梯子我就能爬上去!”赵大壮硬著嘴瞬。
    “好,下次攻城,你第一个爬!”
    “啊?”
    ——
    魏博大营,中军帐。
    五千牙兵的士气像漏了底的米袋,一泻千里。
    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了。
    从相州到沧州,急行军七天,仗没打几下,路走了几百里。
    到了城下,城没赚开,还被城上的幽州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换谁谁都不痛快。
    温秀蹲在营帐门口,啃著一块干硬的饼子。
    赵大壮躺在旁边的地上,盾牌盖在脸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装死。
    赵无忌在擦箭,一根一根地擦,擦得比平时都仔细……不是认真,是找点事做,不然閒得发慌。
    李充从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低声说:“表弟,听说了吗?牙帅要升帐了。叫所有牙將都去。”
    温秀点了点头。
    他早看到了,中军帐那边火把通明,人影晃动,传令兵跑来跑去,比攻城的时候还热闹。
    “你说,”李充压询问,“牙帅是不是要撤了?”
    温秀看了他一眼:“撤?往哪撤?”
    “魏州啊。打不下来还不撤,留在这等干嘛?”
    温秀没有回答。
    他啃了一口饼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等消息吧!”
    中军帐里,李公佺站在帅案后面,面前的牙將们站了黑压压一片。
    有人甲冑未解,有人脸上还带著征尘,有人眼里全是血丝。
    几百双眼睛盯著他,有疑惑,有不耐烦,有一触即发的火气。
    李公佺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城打不下来,粮草快没了,幽州那边隨时可能杀过来,你李公佺到底有没有个主意?
    但他不慌。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所有人都慌了,他没慌。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他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那他脖子怕是也痒了。
    “眾將士听著。”李公佺开口。
    牙將们抬起头来,那些不耐烦的、疑惑的、带著火气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等千里奔袭,所为何来?乃是为报贝州屠城之恨、魏博毁村灭镇之仇!
    今我军已斩幽州军两万,生擒其子刘守文……刘仁恭那老贼,岂肯与我等善罢甘休?今日一退,便是將家中老母、妻小尽数送与卢龙铁骑屠戮!唯有死战,方能活命!”
    中军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低垂的头抬起来了,那些涣散的眼神聚拢了。
    “某自有破敌良策!四万州军携带粮草,正在赶来。只需诸位再咬牙撑持片刻……待破此城,三军尽可大掠三日!城中財帛子女,尽归尔等!”
    帐中炸了,牙帅还有计!
    “牙帅明鑑!”
    一个牙將带头高呼,声音洪亮,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闷气全喊出来:
    “我等皆记贝州屠城之恨!愿拼死效命,杀尽幽州贼寇,血债血偿……绝无退路!”
    “杀!杀!杀!”
    几百个声音匯成一道洪流,震得中军帐的帘子都在抖。
    温秀站在营帐门口,听著那边传来的喊声,也站起来,举刀跟著喊了几声。
    不是被煽动了,是李公佺说得有道理,兵虽疲,士气仍胜,並非不可战。
    赵大壮把盾牌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看了看中军帐的方向,又看了看温秀:
    “什长,这是要打了?”
    “打。”温秀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怎么著也得打,你家牙帅看起来不会退了!”
    赵大壮懵了,“我家的牙帅?”他又说:“不……什长,我跟你混,只认识你,那牙帅不是我家的!”
    “那就少问!”
    “哦,”
    喊声渐渐平息。
    李公佺看著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面孔,心里鬆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环顾四周,点了几个牙將的名字:“你们几个,留下。其余人回营,安抚军士,养精蓄锐。”
    被点到名的牙將留了下来,其中就有李横。
    几人围在帅案前,案上摊著一张地图,画著沧州周边的山川地形。
    李公佺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从沧州城一路向北划过去,停在一处標著“巨人关”的地方。
    “眾將士,某有一言决断。”
    “沧州城高墙厚,城中守敌早有必死之心。强行强攻,徒增伤亡,乃是下策。我意……围点打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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