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的前一晚,
李公佺召集了所有的指挥使。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十几员牙將站成两排,甲冑未解,征尘未洗。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巨人关大捷后的亢奋,眼神里藏著一种压不住的贪婪。
幽州,卢龙第一大城!
刘仁恭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府库里有多少钱粮?
官邸里有多少財宝?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他们心里爬了一整天。
李公佺坐在帅案后面,看著这些人的脸。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太知道了。
他也是在牙兵堆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从亡命沧州到执掌魏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牙兵打仗不是为了忠义,是为了钱。
打不下幽州,他们不会饶了你。
打下了幽州,不让他们发財,他们也不会饶了你。
“诸位將士。”
李公佺开口,眾牙將纷纷抬头。
“此番北征,破卢龙、围幽州,尔等身先士卒、浴血死战,劳苦功高,本帅都看在眼里。若无诸位用命,何来今日底定幽燕之功?”
几个牙將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只是……”
李公佺话锋一转,“刘守光已开城归降,幽州百姓亦是我治下子民。若纵兵大掠三日,必致民心尽失,后患无穷。”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低头掩饰失望的表情。
他们等的就是“大掠三日”这四个字,结果等来的是“后患无穷”。
李公佺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继续说:
“本帅今日应允:犒赏三军,许尔等入城一日,抚慰休整。所得財货器械,尽归將士。但敢滥杀无辜、焚掠民宅者,一律以军法论处。既立大功,当守规矩,方能长保富贵、安定一方。”
一日。
不是三日。
失望之色更浓了,有人甚至低声嘀咕了几句。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李公佺如今威望正盛,从相州到巨人关再到幽州城下,几个月里连战连捷,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再说了,后面卢龙各州的刺史位子,都由他说了算。
得罪了他,就算抢了一辈子也抢不完的钱財,也比不上一个刺史的官帽子值钱。
“一切全凭牙帅吩咐!”
张源第一个拱手,声音洪亮。
其他人纷纷跟上,帐中响起一片“全凭牙帅吩咐”的附和声。
李公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张地图,铺开来。
地图上画著幽州城的街道、坊市、官邸,还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个区域。
“各部的劫掠区域,本帅已经划定。东城归张源,西城归陈义,南城归……”
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牙將都伸长了脖子,盯著地图上自己那块区域。
有人分到了富庶的坊市,喜形於色;有人分到了偏僻的街巷,脸色难看,但也不敢说什么。
李公佺念完区域划分,又补充了一句:“子城东街与三庙街一带,是幽州官吏的住所,不可劫掠。”
几个牙將对视一眼,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李公佺不说,他们就不问。
这是规矩。
“还有一条,”李公佺最后说,“严禁反覆掠夺。每个坊市只准进去一次,出来之后不准再进。违者,斩。”
“是!”
眾將拱手领命。
李横分到的是城北的一片街区,靠近永济渠的码头区,虽然不是最富的,但油水也不少。
他把地图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中军帐,嘴角带著一丝满意的笑。
温秀在营帐外面等著李横出来。
他本来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別的会议,但李横把他带来了,让他站在帐外等著听消息。
“怎么样?”温秀迎上去。
李横拍了拍怀里的地图,咧嘴一笑:“北城,码头区……油水不错。”
温秀也笑了。
他知道码头区意味著什么,商队、仓库、货栈,那里的財货比普通坊市多得多。
打仗是为了抢东西,抢东西是为了活著。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直白。
第二天一早,天雄军在北门外列阵。
一万五千精锐,甲冑鲜明,旌旗猎猎。
城墙上,幽州的守军面黄肌瘦,耷拉著脑袋,连往下看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到了。
城门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打开。
一群幽州官吏从城门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册。
他走到李公佺马前,扑通一声跪下,身后的人也跟著跪了一片。
“败军之吏,拜见节帅。”
老吏的声音在颤抖:
“我等昏昧,不识天命,致使兵戈相向,生灵涂炭。今帅军天兵压境,幽州上下心悦诚服,愿开城归降,尽献府库、户籍、兵甲,从此唯节帅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李公佺骑在马上,低头看著这些人。
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颤抖的肩膀,那些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停在老吏身上。
“谁是刘守光?”
老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硬著头皮开口:
“回节帅,少主……少主並非有意轻慢天威,实在是连日守城心力交瘁,又惊又怕,方才在府中略置薄酒,想稍稍定神。
他本欲亲出城叩拜,只是一时腿软难行,特命我等先来迎候,片刻便亲自负荆请罪。还望节帅暂息雷霆之怒,容他片刻前来谢罪。”
李公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老吏看了很久,久到老吏的额头开始冒汗。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败军之將,困城之主,倒还有心思饮酒作乐、摆少主架子。本帅还以为,他刘守光早该肉袒负荆,在道旁跪迎……原来还在府里安安稳稳饮宴。倒是好气度,好胆量啊。”
老吏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李公佺没有再看他,抬手一挥:
“入城。”
城门洞开,甲片碰撞的声音、马蹄踏在吊桥上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音,匯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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