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校场上,
一百一十名牙兵列队站好。
温秀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他不需要喊口號,不需要讲大道理,只需要看!
看谁站得直,谁站得歪;谁的眼神正,谁的眼神飘;谁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侧,谁的手在摸刀柄。
一百一十个人,站得整齐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那些,有的歪著身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乾脆把刀解下来拄在地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温秀没有发火。
他从队列前面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走到一个什长面前停下来。
那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他站得不直,肩膀歪著,一条腿伸出去半尺,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温秀看了他一眼,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打量了温秀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
“回都头,我叫刘山河。”
语气恭敬,但眼神不恭敬。
那种恭敬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我跟你客气客气,你別当真的恭敬。
温秀点了点头。
“很好……你现在像个软脚虾,不像牙兵。”
刘山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温秀没有看他,转过身,指了指另外两个同样站得歪歪斜斜的什长:
“还有你们两个,带上你们的人过来。”
那两个什长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但还是把人带了过来。
三个什,三十多个牙兵,站在一起,歪歪斜斜,像一群被晒蔫了的庄稼。
“既然你们像个老大妈一样,那就多休息一下吧。今天你们不用练了。”
“啊?”
三个什长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他们本以为新都头会给下马威!
罚站、罚跑、罚练刀,甚至打军棍。他们连怎么顶嘴都想好了,连怎么阴阳怪气都排练过了。
结果温秀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练了……休息?
拳头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温秀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指著刘山河队伍里的五个人:
“你、你、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那五个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山河,又看了看温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他们不傻……跟著刘山河,他们是兵;跟著温秀,他们也是兵。
谁当都头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別,但得罪都头,区別就大了。
温秀带著那五个人走到正在训练的队伍前面,又指著几个装模作样挥刀的牙兵:
“你、你、你……还有你,出来,到那边去。”
“啊?这……”
那几个被点到的牙兵脸色有些难看,但不敢不听。
他们放下刀,走到刘山河的队伍里,站在那里,跟那三十多个人一起,成了“休息”的人。
温秀又从他带过来的那五个人安排进空缺的位置,然后示意大家继续训练。
他转过身,对刘山河等人挥了挥手:
“你们回营休息吧,这儿没你们事了。”
“妈的,”
刘山河咬了咬牙,但还是带著他的人走了。
而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是如此。
其他人训练的时候,那三十多个人就在营帐里坐著、躺著、发呆。
第一天,他们还觉得挺爽!
不用出操,不用练刀,不用顶著大太阳站队列,多好啊……提前一千年躺平了!
第二天,有人开始不自在了。
不是因为他们想训练,是因为他们发现,那些天天训练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嘲笑,是漠视!
像看不存在的人一样。
第三天,有人开始慌了。
他们发现,营帐里的伙食变差了。
不是温秀剋扣,是负责打饭的牙兵“不小心”把好的菜都分给了训练的人。
他们去找温秀理论,温秀不在。
去找什长,什长说“我也没办法”。
第四天,刘山河的队伍里有人偷偷跑来找温秀,说想回去训练。
温秀看了他一眼,说:
“休息够了再说。”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温秀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第五天,温秀接到了李横的命令!
整顿队伍,跟他去州兵大营。
州兵大营在幽州城的西南角,离码头区不远。
一千三百五十名幽州守兵,没有穿戴甲冑,甚至连刀都没有带,正一脸兴奋地在营地里等著领军餉。
围城一个多月,饿了一个多月,苦了一个多月,终於等到了发餉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等来的不是钱,是刀。
温秀带著他的人赶到的时候,李横已经在了。
一千多牙兵把州兵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弓弩手在营门外列阵,箭矢上弦,对准了里面那些毫无防备的州兵。
李横骑在马上,看著营地里面那些还在兴奋地等著发钱的士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牙帅有令,”
他不带一丝感情的说,“尔等意图兵变,全部该杀。”
他一挥手。
弓弩手鬆开了弦。
箭矢如雨,从营门外倾泻而入,而身披盔甲的牙兵也纷纷拔刀冲了过去。
那些州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射穿了胸膛、喉咙、面门。
“啊!”
“快跑……”
“魏博牙兵要杀我们!!”
有人惨叫,有人哭喊,有人转身就跑,但跑了几步就被追上,一刀砍翻在地。
营地里面乱成一锅粥,一千三百五十个手无寸铁的人,面对一千多个全副武装的牙兵,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屠杀是一面倒的。
牙兵们衝进营地,见人就砍。
有人跪地求饶,照样一刀。
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墙外的弓弩手射成了刺蝟。
有人躲在营帐里,被连人带帐捅了十几个窟窿。血从营门口流出来,匯成一条小溪,沿著路边的排水沟,往低处流去……
温秀骑马在李横身旁,他的兵也派了出去,加入屠杀幽州兵的行动中。
看著这一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牙帅为何要杀他们?他们现在要造反了吗?”
李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屠杀场上。
“他们现在没有造反,但他们有造反的可能。不但这些兵要杀,那些守城將领,包括全家,都会除掉。刘仁恭还没抓到,这些人不能留。”
温秀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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